第7章 缓急(上)
作者:煮酒    更新:2021-11-25 01:37
  点了点头,卓成挥手示意让他们下去。??自己弯腰趋前,自地上捡起皱成一团的帛书,展开细细读来,却是管禹刚刚送来的战报:“六月初五,柳贼军中隐见‘章’字大旗。??诸将疑恐,皆言平贼军已倾城而来。??次日,贼果大举进犯,沿河数十里,烽烟昼夜不绝。??我部四处救援,疲累不堪。??未料贼军屯聚下游,却遣轻兵袭取沨口水寨,夺舟楫六十余条,以铁索并其一部,堆火油柴草,燃之顺流而下,阻塞河道。??更取其余横于江上,连以木筏,不足半日,遂接南北。??而后,敌骑先渡,诸军次之。??我部仓促与战,三战三北,不得已退守定城。??”
  第一卷 譬若朝露 第七章 缓急 上
  斜阳余晖,懒懒地落入京城。??旧时皇宫亭榭,被霞光一照,更显金碧辉煌。??高墙之内,徐潞轻摇羽扇,正和卓成一路说说笑笑,漫步在庭院中。
  自打那天和管捷当面交谈后,他的地位一日三迁,直让旁人羡慕不已。??虽说徐潞并不贪慕荣华富贵,可眼看能一展才华,心中也颇为痛快。??这几日谋划之余,一改往日闭塞的脾性,常常和卓成等人饮酒会诗肆意放纵。??不经意间,竟多了几分风流名士的派头。
  这不,还未入夜,两人已经领着几个小厮,带着酒菜,四下寻觅合适的地方。
  随口提起一件趣事,却没有听见徐潞的反应,卓成诧异的扭过头去,只见徐潞驻足在道旁,有些失神。??他退回几步展目一望,巍巍松柏间,几株梅枝挂着新绿,无声的在风中摇摆。
  “怎么了,徐兄?如今可不是梅香傲雪的季节啊。??”
  徐潞“啊”了一声,醒过神来,惭愧地笑了笑,抬手指向深处:“卓兄,那里可是驻枫亭么?”
  瞟了一眼过后,卓成微笑道:“还以为你看上了那几棵梅树呢,不错,那就是驻枫亭。??”
  “去坐坐如何?”
  卓成一愣,随即点头道:“也好。??”
  二人转入亭内,拂了拂凳上灰尘,各自撩衣坐下。??小厮打开食盒,将酒具菜碟一一摆放。??接过雕花铜温酒壶。??卓成替徐潞注满了身前的筒形玉盅,复又自斟一杯,开怀笑道:“来,徐兄,且喝了此杯。??”
  “多谢。??”端起玉盅和卓成虚虚一碰,徐潞情不自禁地赞道:“卓兄这套酒具,着实让徐某羡慕啊。??”
  手摸壶边。??嘴角登时拉出条弧线,卓成呵呵笑道:“不瞒徐兄。??这套酒具本是宫中珍品,险些被管将军藏了起来。??奈何卓某向来喜好杯中之物,强行从他手里夺来。??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岂可令它不见天日?”
  仰首一口饮下,也不挟菜,徐潞缓缓转动酒杯,若有所思道:“却不知当日柳将军酒酣胆张之际。??用的是不是这只杯子。??”
  “就知道你要提此事。??”并箸朝他点了几下,卓成摇头叹道:“驻枫亭前,踏阵一曲将军一舞,勾动多少仕子心怀!卓某又何尝不是。??但是徐兄,你我私下里谈谈此事尚可,其他人面前,还是少提为好。??毕竟眼下,柳江风正是振武军的头号大敌。??”
  “我醒得。??”徐潞淡淡的应了一声。??又道:“只是一想到当日君臣相得的佳话,徐某就不禁心向往之。??”
  卓成却嗤之以鼻:“这种所谓佳话多地去了,若非柳将军不惜自身,频频效那孤臣孽子之举,又会有谁记得驻枫亭旁,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故事。??”
  “没想到卓兄对柳将军也颇有好感。??我还以为……”嘿嘿笑了两声,徐潞收住话题抢过酒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翻了翻眼睛,卓成不满道:“柳江风与我振武军相互敌对不假,卓某瞧不起高官显贵也不假。??可卓某虽不才,却也破读过经书无数。??真能谨守气节二字的大丈夫,怎敢无视?徐兄你也太小看我了,当罚一杯!”
  “该罚、该罚。??”徐潞仰首又是一口饮下,爽快得让卓成倒有些不好意思。
  轻轻打了个酒嗝,乘着倒酒间隙。??徐潞起身奔出小亭。??折来一截梅枝,展眉道:“且留此枝。??聊作纪念。??”
  “徐兄,你这般艳羡柳将军,今后还怎么和他交手。??”见他举动实在有些过火,卓成不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戳了一句。
  徐潞哈哈大笑:“这一次怕是卓兄小瞧徐某了,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这份觉悟,我难道没有?来来,卓兄,你也当罚一杯。??”
  正当他二人推杯换盅,循着话题聊得开心时,忽有一名小校觅到这里,道是奉了管捷命令,速请他们前去有事相商。
  ***
  匆匆穿过几处屋舍,尚未转出回廊,管捷咆哮地声音已震透大殿,钻进卓成耳中。??扭头和徐潞对望一眼,他俩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殿内,管捷怒容满面,叉手于腰,一双鹰目冷厉如刀,正对着侍卫们发火。??待到瞥见他二人进来,这才脸色稍霁,反身坐回椅上。??几名侍卫低头敛眉,惶恐的呆在一边,不时将求救地目光投向卓成。
  点了点头,卓成挥手示意让他们下去。??自己弯腰趋前,自地上捡起皱成一团的帛书,展开细细读来,却是管禹刚刚送来的战报:“六月初五,柳贼军中隐见‘章’字大旗。??诸将疑恐,皆言平贼军已倾城而来。??次日,贼果大举进犯,沿河数十里,烽烟昼夜不绝。??我部四处救援,疲累不堪。??未料贼军屯聚下游,却遣轻兵袭取沨口水寨,夺舟楫六十余条,以铁索并其一部,堆火油柴草,燃之顺流而下,阻塞河道。??更取其余横于江上,连以木筏,不足半日,遂接南北。??而后,敌骑先渡,诸军次之。??我部仓促与战,三战三北,不得已退守定城。??”
  “定城么?据京师不足三十里了。??”卓成眉头微微一皱,收起帛书,看了看管捷,安慰道:“局势虽然艰难,但伊水之失不过是早晚的事,将军又何须恼怒?”
  管捷摇了摇头,伸手取过茶盅,刚凑到嘴边忽又重重的放了回去,怒声道:“若只为这事,管某何至于此。??”指指案上另一份帛书,他道:“卓先生请看,小儿胆敢这般欺我,安得不怒。??”
  探臂取过那份明黄色的帛书,卓成略略一扫,也不禁摇头叹息。??徐潞有些诧异,凑上去一瞧,才知道是伪朝派来的两万援兵本来已经快要赶到定城附近,得知柳军大胜地消息,竟然托口西南不靖转身撤退。??想来管捷费尽心机,不惜遥尊其号换取同盟,又怎能忍受在此关键时刻的背叛。
  他心念电转,摆手笑道:“依徐某看来,伪朝此举,并非临时起意,料来该是出兵之初,便已首鼠两端。??此时背叛,总比合军后再叛要好,将军原该庆幸才是。??”
  犹在忿忿不已的管捷一怔,沉吟了半晌,叹道:“先生此言有理。??”他忽地站起身来,冲着徐潞长身一拜,诚恳道:“若非听了先生建言,早早将江左兵马调回,如今怕是再无余力增援定城了。??”
  徐潞慌忙躬身还了一礼,面色有些激动:“将军何出此言,在其位谋其政,份属应当,徐某怎敢受此大礼。??”
  看他二人拜来拜去,卓成不由拈须而笑:“上下一心,此天下王霸之资也。??柳军虽气势夺人,胜负犹未可知。??”
  听他提起柳军,管、徐二人收住身子,面色重又凝重起来。
  “我等来之前,将军可曾有何布置?”徐潞思衬片刻,开口问道。
  “却也没太多的办法,我已令江昌从江左返回的人马中抽出三万,出发增援定城。??但即便如此,兵力上也占不了多少优势。??京师重地,剩下的两万多人是绝不能再抽调了。??”管捷有些心烦地说道。
  卓成忽然插嘴道:“海威可有消息?”
  蹙眉摇了摇头,管捷低声道:“只听说他已进占怀州,又抽调兵力加紧弹压草原叛乱。??”
  “哦?”徐潞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派往蟠龙峡的使者出发了么?”
  管捷愣了一下,答道:“还没有,徐先生的意思是……”
  “夺了怀州,海威便去除了肘腋之患,如今急着弹压草原,算来是为了安定后方。??天下动荡,海威亦是枭雄,断无困守一隅地道理。??柳江风倾兵攻我京畿,后路洞开,他真能一直耐住性子么?使者此去,决不可空手而回。??如得海威之助,远胜伪朝。??”
  “难。??”管捷再叹一声,解释道:“不瞒徐先生,柳江风占据庙堂数十载,若论远近亲疏,他与海威的关系,到底比我来的近些。??派使者联络海威,只是略尽人事,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徐潞正色道:“将军差矣!倘使前朝犹存,海威未叛,联络他自然是无用功。??但此一时彼一时,乱世争霸非生即死,父子兄弟尚且可能反目,何况海威?当日为求自保,他举叛旗战柳军,可有半分迟疑?以徐某拙见,他眼下和柳江风貌似相安无事,实则待价而沽。??若将军给的实惠太小,他便可能坐等分出胜负再插手。??反之,随时可动。??”
  神色霍然一振,管捷疾走几步,猛地停下身子道:“有理!只是海威不比柳江风,他兵多地广,又无后顾之忧,我心里总有几分顾忌。??若是驱一饿虎,换一恶狼,今后怕是比柳江风更为难缠啊。??”
  “未必。??”满脸不以为然,徐潞切切道:“柳江风以弱势之兵逼迫我军至此,是何道理?单单为兵精将勇乎?非也!实因他手中握着吊君伐罪的大义名分!是以三军齐心,势不可挡。??而今天下方乱,得此忠义之气,胜过无数利器。??所以大人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要先行破之。??而海威一旦出兵,则先叛前朝,后背柳军,道义全无,岂可与柳江风相提并论?至于兵多地广,此诚不足以峙。??只要能击破柳军,将军基业一稳,有何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