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毓秀(下)
作者:王廿七    更新:2025-05-28 01:11
  第28章、毓秀(下)
  周兆平倘若在外狎*妓,确实为家法所不容,可对于早已心如死灰的林毓秀而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6\k.a!n?s¨h\u,._c¢o/m+
  但强烈的直觉总让她感到另有蹊跷,便使人去跟他,但凡妻子开始留心丈夫,几乎没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谁知在蛟宁江畔看到的场景,令她终身难以忘却。
  岸边有条极不起眼的小船,舱顶上的灯笼红的刺眼,烛影摇曳的光映着船舱里的人若隐若现的纤长光润的腿,他们身下铺着温软的被褥,凌乱的衣衫半敞,他们相互抚弄、亲吻,时而发出妩媚娇笑,她脸红心慌,面如金纸。
  那笑声,是个男人。
  他们终于发现了她,那男子惊慌失措,胡乱的扯上衣衫,缩进船舱之内,烛光影影绰绰,依稀可见他五官清丽、弧线柔和的面容。周兆平则狂怒嘶吼,发泄着满腔羞愤。“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她像所有外出捉奸的主母那样,肃然而有失体面的站在岸边,不同的是,她的眼目光中看不出半点愤怒,尽是嘲弄和怜悯。
  回到周家,夫妻二人爆发了婚后第一次争吵,周兆平气血上涌,死死掐住了林毓秀的脖子。孟姨娘来正房送药,见此情景,喊人已是来不及了,一花瓶敲在了周兆平脑袋上。
  妻妾二人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恨,联手将周兆平打成了猪头。
  但这些事,要他如何跟二叔兄弟说得出口,三兄弟还在追问,是林砚拦住了他们:“姑母大概累了,不想说就算了。”
  毓秀终于忍耐不住,抱着林砚呜呜哭了出来,她十几年来经受的委屈苦楚,统统需要哭出来。-1?6_x¨i+a′o*s,h?u`o?.*c·o~m¢余下之人只剩唏嘘,还是林荣礼发话说,让元祥去他家将柳氏叫来陪着。
  柳氏来的时候,毓秀才渐渐哭够了,林长安递上热手巾,擦干眼泪的第一句便是:“我出了这等事,周家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两个堂妹可怎么议亲?”
  她满眼都是绝望。依照国朝律例:妻子殴打丈夫,至笃疾者就要处以绞刑,而丈夫殴打妻子,致死才处绞刑,骨折以下的创伤“勿论”。
  她和孟姨娘故然罪不至死,可最轻也要被休弃回家,从此带着个“殴夫”的名声,谁还敢取林家的女儿?
  二婶柳氏含泪看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林荣礼不耐烦道:“我说你们姊弟几个,多少都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大病,还当是世家大族间的通婚呢?寻常百姓讨个老婆都费劲,哪有那么多细讲究!”
  众人竟一时无言以对。
  临时安置了孟姨娘,柳氏陪着林毓秀去了三进院,她的闺房。留下老的小的男人们在堂屋里面面相觑,长吁短叹。
  “不对呀!”林荣礼摸了摸脸颊,突然瞪起了眼:“我这脸上怎么火辣辣的,你们几个,是不是谁趁我喝醉的时候揍我来着?!”
  三兄弟面面相觑,大摇其头:
  “没有吧。”
  “没看见。”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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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秀的屋子已经布置妥帖,一应家具都是家里最好的,只缺了些床帐帷幔,还要慢慢添置。·k~u·a¢i¢d!u¨x·s?..c·o^m+眼下也顾不得那些。
  二婶安慰她:“别太担心,好好睡一觉,外面的事交给你兄弟们商量,他们绝不会看着你吃亏。”
  林毓秀也只当是安慰她,弟弟们待她故然是好,即便被休回娘家也自有她的安身之处,可林周两家悬殊太大,要他们怎么与之抗衡?
  二婶知道她心里的担忧,又宽慰道:“长济如今争气,科试取了第三,秋闱只要发挥得当,中举不在话下。”
  林毓秀近来一脑门子官司,没能顾及娘家的消息,闻言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真的!”柳氏握着林毓秀冰凉的手道:“听说大哥如此争气,连长民都说要好好读书了,秀儿,林家只会越来越好。”
  正是时,林砚端了个大托盘来到房中,是中午的薄饼和馅材,元祥在锅里蒸的热腾腾的,又重新熬了粥,捞了两颗腌好的咸鸭蛋对切开,蛋黄金黄冒油。
  二婶见他跌跌撞撞的,忙接过来,搁在小几上。
  林砚笑道:“姑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啊,今日是端午节呢。”二婶笑了,又从袖中摸出一条五色绳来,系在毓秀的皓腕,口中念道:“趋吉避凶,四季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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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世间诸事,不是拜一拜鬼神,祭一祭祖宗就能灵验的。
  周家咽不下儿子被打的这口气,上门追要逃妇和逃奴,逃妇指的是林毓秀,逃奴指的自然是孟姨娘。
  林家人自然不会放人,林毓秀也不可能放孟姨娘回去。
  周家又是一纸诉状将林毓秀告到县衙。
  周璠夫妇这个行径,倒也在林砚的意料之中,他只耻笑周兆平窝囊,敢做不敢认的瞒着家里,哪怕事迹败落自己要跟着倒霉,也懦弱的不敢担事。
  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牛马蛇神皆有道,林砚也有。南记商号热热闹闹的开着,合规合法的贩卖着朝廷专售的食盐、生丝、茶叶,县衙上下多少人拿着好处,打点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此案一接下来,王知县便觉得稀奇,妻妾同殴丈夫,太有画面感了……
  恰在此时,孟师爷将一本书递了进来。
  王知县一看,新缝的书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河工管见,他心中不由一震,那日还当林砚是婉言推辞,今日还真将它送来了。
  王知县痴迷经世致用之学,可天下读书人都以研读四书五经为首要,其余学问一概引为“杂学”,能看到林庭鹤亲身编撰的“治水攻略”殊为难得。
  孟师爷又道:“这小娃着实有趣,他跟我说,将祖先原稿带来,不如让家中长辈将此书抄一遍赠与堂尊。”
  王知县感叹一句:“你说,这娃娃如此聪慧练达,父母是怎样教导的?”
  在他的后宅也有同样大的儿子,还在逗狗撵鸡捉蛐蛐儿,天天想着逃学呢。孟师爷撚须笑笑:“我只听闻他年幼丧母,是被父亲拉扯大的,哦对了,他还有个姑母,这林氏知书达理、温良恭俭,嫁的是城南周家,林砚这般通透,八成也是受到姑母的影响。”
  王知县完全不明白孟师爷为什么要跟他提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忽又觉得林氏、周家有些耳熟,便去窗边的书案上找到那张诉状,问道:“林氏的丈夫可是叫周兆平?”
  孟师爷故作不确定:“大抵是吧。”
  王知县遂将状纸递给孟师爷看。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林砚薅着孟师爷念叨了足有百遍,早快背下来了,可他还得装作第一次见,沉吟道:“妻妾同殴丈夫……不多见呀。”
  王知县笑道:“岂止是不多见,我遍读本朝诸多案件,连个引例而决的参照都没有。”
  孟师爷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东翁,此案还当慎之又慎。”
  “怎么说?”王知县捏着眉心靠在椅子上。
  “一般来说,这种奇谲的案子,都要在三堂预审后,再行公开宣判。”孟师爷道。
  “夫妻打架也算奇谲?又没牵涉通奸人命,还需要预审?”王知县不以为意道:“先生过于谨慎了吧。”
  “东翁身为一县之尊,有教化百姓的职责,万一其中另有隐情,直接在大堂公审,怕会有伤风化。”孟师爷又道:“如果果真是寻常夫妻打架,能够息讼是最好的,毕竟林家对县里贡献不小……”
  “先生,”王知县提醒道,“一桩归一桩,岂能拿公案还人情?”
  孟师爷自知“用力过猛”,忙躬身道:“县尊教训的是。”
  孟师爷退下了,王知县却看着那本《河工管见》陷入思考,林砚小小年纪,便知道“以钳和之,以意宜之”,他不敢想象这孩子日后会走到哪一步,何况他的父亲林长济本就是前途无量的。
  须知这世上的事,难不过投其所好和拿人手短。
  王知县心想,毕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案子,打丈夫的女人多了,闹上公堂来的才有几个,这样的案子送进省里,反显得他无能。
  索性出面做个调停,送个顺水人情给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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