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沈练本已觉着，自己已是十分高看江河了，惊讶于这个江家二公子的胆大、魄力与处事手段。\t*i^a\n*l,a,i.s,k/.?c.o?m￠
  但今日看到江河主编出版的这份《薪华月报》后，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重视，仍是有些轻视了。这个江河的才学、才学等，已是让他感觉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尤其是据他所知，这个江河今年方才十七岁，居然便已有这般胆魄、心志、才学，假以时日，此人的前途，恐怕更加不可限量。未来某一日，说不定便是朝堂上的部阁大臣。甚至是，位极人臣。
  此时此刻，沈练又不禁想起了江河那晚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选择大于努力”。
  人生之中，在某些关键节点上选对了，确实能胜过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少走许多弯路。
  沈练看着手中的报纸，心中忽然暗下了个决定，向马前那叫孙安的报童道：“这报纸如何售卖，定价几何？”
  “回大人，这报纸很便宜，只需一分银子一份。”孙安闻言，立即答道。
  沈练听罢，又不禁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不解道：“为何定的这般便宜？”
  在他看来，这份报纸上单是那篇标点符号的用法，就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这东西若能推广开来，也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这种价值极高的东西，偏偏江河居然定价这么低，几乎是白送一般，这便让他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报纸这么薄薄一张，毕竟不是大部头的书，似乎也确实不宜定的太高。可一分银子一张，在他看来还是太低了些。
  “回大人，小的听闻，是江二公子所说，想让这份报纸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然后通过看报，以开启民智。”孙安说罢，有些不由自主地敬佩道，“这报纸上的所有文章皆回了标点，而且用词用句都贴近白话，尤其最后面的那篇《射雕英雄传》，更是大白话。凡是识字者，皆能读懂。在小的看来，确实有开启民智之效。”
  “射雕英雄传？”沈练闻言，立即展开报纸，翻到最后面的版面去。他眼下才只看了报纸的第一版，确实还没来得及看到后面。
  翻到之后，他稍看了几行，便立即发现，这篇《射雕英雄传》的用语果然是非常直白的大白话。用词用语也都尽量简单，几乎没有太多生僻字。而且遣词用句，比之《水浒传》这种白话小说还要更白话。
  而在稍看了几行后，他又立即忍不住被吸引地接着看下去。片刻后，看完这两千余字后，他自然也是立即意识到，这篇小说中以南宋为背景，开头又提起靖康之耻以及岳飞故事，必然是以宋时的金国女真影射现在的辽东后金。/x?i`n_k′a!n-s′h!u?w,u..*c^o,m_
  甚至岳飞以“莫须有”罪名被奸相秦桧及宋高宗冤杀之事，都有可能是在影射现在已拖延三年的“熊廷弼案”。
  而这篇小说的作者虽然用了个“黄山逸客”的化名，但沈练暗自猜测，也极有可能是出自于江河之手。
  江河以这么篇虚构的小说来影射现实，除了有开启民智之用外，恐怕还能挑动民意，形成一股民间自下而上的呼声与大势。
  尤其若这份《薪华月报》被推广开来，看的人越来越多，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江河所掌握的这薪华社，就能轻易左右民意。
  看罢这篇《射雕英雄传》后，沈练也是隐隐有些看出了江河这薪华社的雄心与用意。假以时日，这薪华社恐怕就是未来的东林党，甚至比东林党的影响更大。
  因为东林党的手段还颇为传统，无非是靠讲学、集会，然后再谈论时势，所持的观点切合了大多数人利益，以此来形成舆论与风潮。但江河的这薪华社却是靠这份《薪华月报》，就能够润物细无声地达到更大的影响效果。
  尤其这份报纸所能影响的，不仅是那些文人士大夫阶层，而是还能影响到所有识字的普通百姓。江河所谓的“开启民智”，并非虚言。
  这报纸上的一切内容，以及特意添加了标点符号，分好句读，就是为了让所有识字的普通百姓也能看懂。
  就连摘录的朝廷邸报上一些内容，也不是简简单单抄录上去。而是同样分好句读，加了标点。并且还把邸报上的文言用语，也都译为了白话，更加通俗易读。
  沈练虽然只是个底层的锦衣卫百户，属于锦衣卫里的低职军官，并且在锦衣卫里还是颇受排挤打压的那种，并不受重用。
  但他身处京城，再加上本身也略通文墨，喜欢与一些读书人打交道，却不是什么都不懂，毫无政治敏感性的普通小白。
  在看完这篇报纸上的东西后，他立即就意识到这份《薪华月报》能够对未来的大明朝，乃至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深远影响。而掌握这份报纸的薪华社以及江河，在未来也必然能够以笔如刀，影响天下，绝对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时此刻，沈练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刚才暗下的那个决定。
  他对折起报纸，向孙安问道：“你那包里的报纸有多少份，我全都要了。+1_8+0~t·x-t~..c_o\m,”
  孙安闻言，立即大喜道：“回大人，小的这包中的报纸却是还未曾售出，连大人手中的那张，整二十份，共二钱银子。”说罢，又不禁有些担忧地问：“大人是给现银吧？”
  他生怕对方来个强拿不给钱，又或者说先记下，回头再给，但回头肯定便忘了。你要敢去问，他定然说忘了。真敢认死理地非要，免不了要挨顿打，甚至直接把你下狱。
  而有些官差虽然会给钱，却是拿早就快成废纸的宝钞来如数充当现银，你是收还是不收？
  这些事，各地的官差中实在寻常多有，孙安也是有听人讲过的。而本地县衙的官差都如此了，更别说凶名在外的锦衣卫了。是以孙安担忧了对方会不会给钱后，又不禁立即提心吊胆地害怕起来。
  沈练听罢，不禁有些无奈地失笑道：“放心，自是给你现银。”说罢便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从里面拣了两块刚好一钱的碎银，抬手抛给孙安。
  他看似随手一抛，却是扔的极准，孙安才刚一伸手，便接到了手中，仿佛是这两块碎银长了眼睛，自己跑到他手上的。
  惊讶之余，瞧了瞧手中的两块碎银，孙安却也不敢再拿牙咬地去仔细辨认，连忙收在包中，然后顺手把包中的剩余十九份报纸全部取出，交给刚才那个已经下马的锦衣校尉。
  交过报纸后，他又从包中取出两根铅笔递过去，道：“我们书坊的掌柜交待了，说一次性买十份报纸，便赠送铅笔一根。听说这也是江公子交待的，这铅笔也是他制做出来的。”
  “铅笔？此是何物？”沈练接下来从那名锦衣校尉手里接过那两根约成人小姆指粗细，五寸长短的小木棍，反复打量之余，立即不由好奇问道。
  “回大人，这是一种新式的笔。只需用刀把随便哪头的笔芯削割出来，即可在纸上书写，不用蘸墨。”孙安立即回道。
  “不用蘸墨？”沈练闻言，立即大感惊奇。当即便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随意选了支铅笔削割起来。
  他这把匕首十分锋利，只片刻便削出了中间的黑色笔芯，然后再试着在手中的那份报纸空白处书写，果然能够顺利写下字迹。
  虽然色泽比之毛笔写出来的要淡些，也不如墨色饱满鲜亮，但却胜在小巧便携。而且光是便携这一点，就胜出毛笔太多了。尤其对他们这些锦衣卫而言，更需要一种能够随身携带又随时书写的工具。而毛笔携带起来，就颇有不便。
  此时得了这铅笔后，沈练一时都有点儿如获至宝的感觉，立即大喜地问道：“这铅笔你可还有吗？又如何售卖？”
  孙安立即摇头道：“回大人，小的身上便只带了这两支。若想多要，我们薪华书坊的报亭中却是也单独售卖，同样是一分银子一支。不过报亭中却是也不多，眼下大部分都是当作赠品用的。听说这铅笔乃是江公子新制，产量也不多。”
  沈练听罢，不由有些失望。不过既然知道是江河制作的，那江河处必然有更多存货，他回头也可以向江河单独购买。
  这般想罢，他向孙安摆手道：“行了，多谢你告知，你去吧！”
  “谢大人！”见沈练没有丝毫为难之意，孙安立即大礼拜谢过后，匆忙告辞而去。
  沈练目送那孙安远去后，将中的那纸报纸折叠起来塞到腰间，然后再把两支铅笔收起，转头向身旁的副手姚山交待道：“我忽然想起一事，要先走一步，提前赶回徽州去，你带队随后押着这汪文年回去即可。”
  这姚山其实便是那晚随后赶来的两名锦衣校尉之一，是个锦衣卫中的小旗官，原本就是他在锦衣卫里的亲信之一，否则那晚也不会因担心他安危，与当晚另一名叫杜万发的，一起紧追在他身后。
  姚山听罢，策马上前凑近些，压低声音向沈练问道：“大人可是要赶回去参加那江二公子的薪华诗会？”
  旁人不知那晚之事，他做为那晚的参与者之一，当然很清楚。再加上沈练刚才看过《薪华月报》的表现，所以他心中便有些暗自猜测。
  沈练转头略瞧了身后一眼，见其他人离的还远，便低声回道：“不错，这江河那晚有句话说的很对，选择有时更大于努力。”
  “这小子眼下虽然还只是个秀才，但才学、胆识过人，再加上朝中又有人，定然未来可期。我们便不妨烧烧冷灶，投步闲棋。就算他将来未能成势，于我们而言，其实也不损失什么。我们在锦衣卫里的处境，并不会比现在更糟。若他将来能大鹏展翅，一遂乾坤之志，我们现在的选择，便可以于算是识于微时。”
  姚山听罢，略作思忖，立即点头赞同地笑道：“大人所言甚是，我们眼下在锦衣卫里的处境，本就甚糟了，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选择这位江公子，就算以他现在的本事，无法助我们升官，至少也能帮我们发财。眼下这等时局，谁还不是为那碎银几两奔波呢！”
  “你小子眼里，就只见得那点儿银子了！”沈练笑骂了句，却也并不在意他贪财。
  京城居，大不易。就算是他们这些锦衣卫，也是大部分为银子发愁的。尤其们他们这种在锦衣卫里不受重视的，偶尔饷银都会晚发，更谈不上有什么油水了。
  再加上沈练本人又还有些坚持与底线，也不准自己的手下去欺良善，横行霸市，他们能来钱的财路就更少了。他手下这帮人，过的都不富余。
  他身为锦衣卫百户，按理来说，手下理应是管着百人，有两个总旗官的副手。但因他在锦衣卫中不受重用，所以手下却是总共只有三十八人可供他调用，缺额了大半。
  最亲信的两个手下，姚山与杜万发，目前也都只是小旗官。按他们的功劳，本就早可以升总旗了，上面却一直压着不升。
  而以他的功劳，原本也是早就够资格升实职千户的，上面也是同样压着不让他升。
  但这些他却完全没办法，他在锦衣卫里无权无势，又无背影，只能是任劳任怨地靠干些苦差事，卖命厮杀干活，期望能得到哪个上面的锦衣卫高官赏识，将他提拔重用。
  可惜他入职锦衣卫十多年了，从一名小旗官做起，拼死拼活到现在，也不过才是个百户。而且他这个百户手底下也是缺额大半，人手都不缺，甚至其中还有些不堪重用的老弱。
  他最得用的人手，基本就是这次带来徽州的这二十多人了。剩余留在京城的手下，便基本都是老弱，只能用来看家，办不了差事。
  那晚与江河的相遇，所带给他的经历，确实给了他极大的改变，甚至让他连以前的想法都有了些变化。
  尤其是江河的那句“选择大于努力”，让他这几日总是不由地萦绕于耳边，越想越觉着有道理。
  他如今也是接近三十而立了，却还未能成家立业。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时面对自己父亲的灵位，他也深感在自己父亲灵位前都抬不起头来。
  那晚遇到江河，可能便是他的一个契机与缘分，是上天带给他的选择。他觉着，自己也是时候要做出选择与改变了。而这个选择，说不定便能改变他未来的人生。
  江河此子，绝非凡俗。沈练心中所下的那个决定，便是选择押宝在江河身上，甚至不惜以他现在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向其投效。
  反正他在锦衣卫中，本来就不得重用。投靠江河这个毫无官身的秀才，虽然说出去有些不好听，但这事本也就不必让人知道。
  而且正如姚山所说，选择了江河，虽然暂时不可能让他升官，却至少能让他发财。毕竟江河所在的江家，可歙县的五大徽商家族之一。
  沈练这几天对此也有些了解，知道这徽州的每个徽商大族，都是豪商巨富，家资百万，甚至千万。而从江河那晚的表现看，出手也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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