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歌舞伎町。
  夜幕下的霓虹招牌如同打了兴奋剂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喷吐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将狭窄的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食物混合的暧昧气息，裹挟着鼎沸的人声，涌入每一个过客的耳膜。
  乔纳森·米勒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他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连带着看周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和醉醺醺的上班族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爽！
  太他妈爽了！
  就在刚才，凯西局长亲自打来了越洋电话。
  声音虽然还是一贯的公事公办，但米勒能听出那老家伙藏在话语里的满意。
  审计团队已经出发，证据确凿，藤井财团和驻日美军那帮蛀虫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他，乔纳森·米勒，这个在东京潜伏了数月，每天如履薄冰的特工，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凯西给了他明确的指令：“米勒，干得不错。明天，回华盛顿。”
  明天！
  这个词像带着翅膀的天使，在他脑子里盘旋飞舞。
  离开这个压抑、虚伪、到处都是潜在危机的鬼地方，回到熟悉的家，喝着冰啤酒看棒球赛，搂着金发妞儿……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欢呼雀跃。
  几个月的潜伏、调查、周旋，其中的风险和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藤井凉介那个年轻人，滑得像条泥鳅，狡猾得像只狐狸，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但最终，还是他笑到了最后。
  现在，他需要好好放松一下，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和即将到来的自由。
  歌舞伎町，这个东京最声色犬马的地方，无疑是最佳选择。
  他随意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小巷，巷口挂着一块不算起眼的招牌——“松风庵 整体”。
  看起来还算正规，不像那些拉客拉得过分热情的店。
  推门进去，一阵清雅的熏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穿着和服、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立刻迎了上来，看到米勒这张明显的外国人面孔，尤其是他说出带着标准美式口音的英语时，那态度更是谦恭得近乎崇敬。
  “啊！贵客里面请！您是……美国来的客人吗？”
  接待小姐躬身行礼，幅度大得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
  “是的。”
  米勒随意地应了一声，心里那份得意又膨胀了几分。
  该死的，这些日本人，就吃这一套。
  美国人在这里，简直就是人上人。
  很快，他被引到一个布置典雅的和式单间。
  房间里灯光柔和，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
  换上宽松的日式浴衣，趴在柔软的按摩床上，米勒舒服地叹了口气。
  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按摩师，相貌清纯，但手上的劲道却恰到好处。
  她跪坐在米勒身边，先是礼貌地鞠躬，然后开始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背部。
  “客人，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
  按摩师的声音轻柔温婉。
  “嗯。”
  米勒含糊地应着，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放松。
  温热的精油被均匀地涂抹在背上，接着，按摩师的手指开始在他的肩颈和背部游走。
  那力道时而强劲，深入紧绷的肌肉深处，时而轻柔，舒缓着每一寸皮肤。
  几个月来的紧张和疲惫，都随着这熟练的按压一点点消散。
  米勒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泡在温泉里的黄油，慢慢融化，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他甚至开始哼起了猫王的歌，调子跑得老远，但他毫不在意。
  房间角落里挂着一台小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像是一种背景音。
  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播报着国内外的新闻，米勒听不太懂，也懒得去听。
  他现在只想沉浸在这种飘飘欲仙的放松感里，直到飞回美国的飞机降落。
  肌肉逐渐松弛，精神也彻底放空。
  就在米勒快要睡着的时候，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似乎稍微提高了一些，几个他能听懂的词汇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耳朵。
  “……ワシントンから……” (从华盛顿…)
  “……太平洋上空で……” (在太平洋上空…)
  “……不可解な……” (难以理解的…)
  嗯？
  米勒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华盛顿？
  太平洋？
  他微微侧过头，眯起眼睛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上正显示着一片茫茫大海的资料影像，下方滚动着日文字幕。
  按摩师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客人，需要调大音量吗？”
  米勒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电视吸引了。
  女主播的表情严肃，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新闻。
  “……刚刚收到的消息，一架隶属于美国政府、载有多名政府官员及审计人员，从华盛顿飞往日本东京的专机，在太平洋上空突然与地面失去联系。根据最新的雷达和卫星数据显示，飞机可能已在空中解体……机上人员……初步判断……全部遇难……”
  嗡——！
  米勒的脑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瞬间一片空白。
  华盛顿……
  飞往东京……
  政府官员……
  审计人员……
  空中解体……
  全部遇难……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碎片，一片片扎进他的大脑。
  那架飞机……
  难道是……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从按摩床上撑起身子，浴衣滑落也浑然不顾。
  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把旁边的香薰炉撞翻。
  “喂！把声音开大！快！”
  米勒朝着一脸错愕的按摩师吼道，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变形。
  按摩师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大。
  新闻画面切换到了白宫发言人紧急召开记者会的现场，发言人脸色凝重，正在通报这起“不幸的、毁灭性的事件”，并表示将立刻展开调查。
  屏幕下方用加粗的字体滚动着遇难飞机所属部门的信息——美国政府责任办公室（GAO）。
  GAO……
  审计团队……
  米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刚刚还在天堂飘荡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坠入冰窟般的寒冷和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像是要把它瞪出个洞来。
  不会吧……
  米勒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那个审计团队，那些GAO的精英，那些承载着扳倒藤井财团希望的人……
  全没了？
  歌舞伎町的喧嚣依旧从门外隐约传来，但这小小的按摩单间里，却瞬间坠入了冰窖。
  米勒感到一阵眩晕。
  他盯着屏幕上那不断滚动的遇难者数字和模糊的失事地点示意图，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
  任务完成了？
  回国？
  狗屁！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最惨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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