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指腹又将她眼角的眼泪擦去，道：“成，你要去就去，不过你生是我李景平的女人，死也得是我的鬼，你要是逃，也得掂量掂量你家里人，听见没？”
  他说这话，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
  别的地方不敢说，但是落云县城这屁股大的地儿，谁敢惹他？
  邓翠红红着眼，点点头，又啜泣了两声靠在了李景平的怀里。
  …………
  夜色沉沉。
  邓翠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是骑自行车回来的，到了自己家，推开门，就听见院子里哗啦啦的传来响声。
  “谁呀？”
  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院子里亮起的灯火，还有提着马灯出来的张翠。
  瞧见自个儿妈，邓翠红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妈……”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张翠一听，当下披着衣服，提着马灯，赶紧走过去，伸手照了照。
  乖乖！
  瞧见是自家女儿，还是这副落魄的模样，顿时叫张翠心疼坏了！
  “翠红呀！你咋才回来？这端午节，娘和爹巴巴地等着你，你怎么……”
  张翠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就瞧见邓翠红的脸上，微微红肿，身形也瘦了一大圈，瞧着脸色极其不对劲儿。
  “咋了？翠红，你这是咋了？”
  张翠赶紧让邓翠红进来，借着马灯，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这会儿自家男人也起来了，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瞧见是女儿回来，当下眉头皱着，脸色不大高兴。
  “一点儿都不懂事，别人姑娘，谁逢年过节不回来送送礼，瞧瞧自个儿爹妈？”
  邓先进捻了一点儿烟丝进旱烟筒里，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他想着今天整个落云村的风光都被沈家那两兄弟占走了！
  以往这种逢年过节的日子，谁不来自己个儿家串串门，说点羡慕话？
  这会儿倒好。
  今年端午，家里老大带着媳妇儿回亲家公家过节去了。
  手里的钱全都被带走，原本就指着邓翠红回来接济，没想到这女儿居然这么不争气！
  邓先进越想心里头越不爽。
  “你自己过上好日子了，总不能把我和你妈给忘记了？你大哥孩子都没生，嫂子又指望不上，现在一家就指望你了，你咋这么不懂事？”
  邓先进骂骂咧咧道。
  张翠赶紧伸手拍他，可邓先进哪里肯听？
  邓翠红原本一肚子委屈和痛苦，大晚上，骑着自行车赶回来，第一反应就是好好和爹娘说说话，诉诉苦，求个安慰。
  然而，邓先进的这些话，不亚于兜头给了她一盆冷水。
  瞬间叫邓翠红冷静下来。
  是呀。
  这个家里，自己原本就不受宠，大哥二哥，爹妈才喜欢。
  要是自个儿没钱，她现在估计还在家里给一家人洗衣裳，给猪圈里的猪剁猪草呢！
  邓翠红冷静得可怕。
  她迅速抹去眼泪，又勉强露出了个笑脸。
  之后，伸手在自己的旗袍斜襟扣儿里摸索了一阵，拿了一捆用手帕包裹着的大团结出来。
  “爸，妈，这是端午节的钱。”
  邓翠红打开，将钱递给了邓先进，之后又拿着手帕，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如花的笑脸儿来。
  邓先进吧嗒吧嗒的抽了口烟，又朝着那钱看了看。
  嘿，一大捆，起码一百块。
  他顿时心花怒放，琢磨着这钱留着给二儿子娶媳妇儿才好。
  伸出手，接了过来，顺手揣进兜里，又将旱烟倒过来在大槐树下敲了敲。
  “这钱我和你妈还能花你的不成？都给你留着，以后结婚当嫁妆！”
  邓先进说着，又扭头对着张翠道：“今儿个家里包的粽子，拿两个过来给翠红吃吃，瞧瞧都饿成什么样儿了！”
  张翠有些担心的瞧了一眼邓翠红。
  却见后者仍旧对着自己笑得十分温柔乖巧。
  当下她也就不再去想，而是去厨房拿粽子了。
  剥开粽叶，邓翠红一口接着一口吃着。
  她食之无味，脑袋里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妈，听说咱们村子里，那沈国华，带了个京都对象回来？还是首长的女儿？真的吗？”
  仿佛就是母女之间的唠家常。
  张翠听着这个，当下脸色就不好看。
  “可不是么！”
  她愤愤咬牙，呸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姑娘咋回事，眼睛瞎了不成，居然还瞧上了沈国华！”
  “不过说是说大首长的女儿，谁知道呢？那也是王玲说的！指不定就是瞎吹牛！”
  “咱也不是嫉妒他，就是说那姑娘瞧着也的确是大家闺秀，咋就能瞧上沈国华呢？”
  ……
  接下来的话，邓翠红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吃着粽子也食不知味。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沈国华，居然真的找到京都女孩儿处对象！
  他完完全全把自己给忘记了，把当初许给自己的诺言给彻底抛之脑后！
  “妈。”
  邓翠红觉得再也坐不住了，当下站起身，红着眼，匆匆忙道：“我不吃了，我这会儿就回去！”
  张翠和邓先进一愣。
  就瞧见茫茫夜色里，邓翠红胡乱将粽子放下，又去井水旁洗了个脸，转身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张翠皱眉，担忧道：“咋回事儿？说的好好的，怎么就走了？”
  “女大不中留。”
  邓先进哼了一声，将钱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了张翠。
  “点点多少钱，记个账，凑够五百块，可以给咱们老二说亲了。”
  邓先进道：“不然的话，好人家的姑娘都要被说完了！”
  张翠一愣。
  “这钱你不是说留着给翠红结婚吗？”
  “她一个女孩子，结婚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什么钱？再说了，她自个儿有手有脚不知道挣？这钱不给咱们，放在她身上，那就是自己花了！你瞧瞧她穿的衣服！指定不便宜！”
  “咱姑娘日子过得好着呢！你瞎操什么心？”
  “女人家家的，叫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
  邓翠红当然没有回去。
  她骑着自行车，迎着夏日的凉风往村子里头骑，七拐八弯穿过泥泞的小路，冷风灌进来，叫她脑子一点点清醒起来。
  这些年来，她一心一意都为了沈国华，甚至不惜和李景平在一起，就为了能多弄点钱，叫他安心念书。
  最温柔的是读书人的嘴。
  最骗人的也是。
  不管怎么样，邓翠红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问清楚！
  骑车到了沈建军的家门前，叫邓翠红意外的是，沈建军家的门居然没关。
  院子里点着灯，似乎是李翠花等人坐着在说着家常话。
  王玲嗑着瓜子，只觉得自己的腰杆挺直了。
  “建军呐，这倩倩是不是瞧不上咱们家呐？怎么晚上不在家里睡，非得去县城呀？”
  李翠花靠在躺椅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问道：“是不是觉着咱们农村人，她瞧不上？”
  王玲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哎！娘，哪儿有的事？你可真是想多了！”
  她笑道：“倩倩可是首长的女儿，那就是金枝玉叶呢！人姑娘，从首都来的，可不是大小姐金贵着么！哪儿是咱们农村姑娘能比的？”
  “她就是住不惯！口味和咱不一样！国华为了照顾她才说去县城住的，我瞧着倩倩还不愿意呢！走的时候还说明儿个一大早就回来！中午吃顿饭，下午才走呢！”
  李翠花小声嘟囔：“哪儿是住不惯呀？分明就是瞧不上，今儿个我想和人说说话，她都像是没听见。”
  王玲嘴上不说，心里却直嘀咕。
  可不得装作没听见呢！
  人首都来的大姑娘，面对农村里的老头老太儿，谁乐意搭理？
  甭说是她了，就连王玲自己都恨不得装作没听见！
  再说了，人首长的女儿，能愿意和国华在一起，那拿乔一点不是很正常？
  净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太！
  大惊小怪！
  沈建军也翘着二郎腿坐着，东拉西扯的又说起了别的。
  院子里一派其乐融融。
  门外，邓翠红听了个大概。
  她脸色苍白，夜色里，衬着院子里的光，可怖得像是个女鬼！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
  邓翠红将车子靠在树下停好，又静静的蹲在了墙角根。
  她瞅了一眼天色，将头埋在膝盖里，闭着眼养神。
  她这人，从小到大性子倔，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如今即便怎么听着外人说，她都仍旧想要亲眼见一见沈国华，问个清楚，好叫自己死了这条心！
  …………
  翌日。
  天色大亮。
  沈国华和翟倩倩骑着自行车，从落云县城招待所回来。
  翟倩倩坐在后座上，瞧着到处插秧的农田，入眼都是朴素广袤的农村土地，头上烈日灼灼，叫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都晒黑了。”
  翟倩倩小声嘟囔，秀眉皱着，“这里蚊子实在是太多了，昨天晚上我都没睡好。”
  沈国华骑着车，回头看了一眼，扬起唇角道：“倩倩，你放心，我们今天下午就回去。”
  “我知道委屈你了，你从北方来，不习惯南方的梅雨季节，实在是我的错。”
  “不过我就是想把你带来给我爸妈瞧一瞧，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愿意用语录起誓！”
  读书人的情话，一套一套的。
  顿时叫翟倩倩心花怒放。
  她露出笑脸，伸手抓住沈国华腰上的衣服，越发用力了些。
  “好了，我知道了。”
  翟倩倩轻声笑着道。
  上午九点多，两人这才终于回到了家里。
  沈国华将车子停在门口，正准备带着翟倩倩进院子，忽然就瞧见墙角根蹲了一个人。
  那人原本低着头，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似乎是听见了自己和翟倩倩说话的声音，当下抬起头，定定的瞧着自己。
  沈国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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