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一然    更新:2021-11-24 03:40
  穆犹欢看着她淡淡道:“哦,举个例子?”
  冷雪雯咬牙道:“就比如这件事!有人说你对我感兴趣,只要我来求你,你一定能给我解药,我若不来,他们就能给我安上几百样罪名!因为这是女人唯一可以做的事,除了这种需要付出尊严的牺牲之外,他们什么也不会承认!”
  穆犹欢淡淡道:“你觉得这有效么?”冷雪雯瞪着他道:“除非你愿意做这种下流无耻的小人,那就有效!”穆犹欢笑了笑,道:“你觉得我是么?”冷雪雯使劲咬着嘴唇,瞪了他半天,道:“不是。”
  穆犹欢道:“但是你知道么,一旦你走进这屋子,你就什么也说不清了。所有的人都会认定你和我上过床,包括江逸云。因为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经验,绝不肯相信别人的品行。”
  冷雪雯哼了一声道:“你没看见门开着么?”穆犹欢摇摇头道:“这是我的船,没有人敢往屋里看上一眼,门开与关都说明不了什么。”冷雪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惊愕地望着他。
  穆犹欢看着她,慢慢道:“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天真。”冷雪雯双眉蹙锁,心中惘惘然。穆犹欢淡淡道:“你后悔了?”冷雪雯摇了摇头,慢慢道:“我不后悔。你能给我解药么?”穆犹欢道:“不能。”冷雪雯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穆犹欢道:“你知道么,他实在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冷雪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他处世的原则。”
  穆犹欢不以为然道:“那得看对谁了。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居然能发现于怜香在船上?于怜香易容术非常高明,又善于隐藏,倘若没有人提醒我,我不可能察觉得到……”
  冷雪雯吃了一惊道:“你……你是说……”穆犹欢道:“我什么也没说。”冷雪雯忽然打了个冷战,道:“你怎么样才肯给我解药?”穆犹欢悠悠道:“我怎么样也不会给你解药。”冷雪雯冷笑道:“看来你对他果然心存顾忌,才会用这么下流的法子来对付他!”
  穆犹欢道:“你用不着激我,我不给你解药,是因为他根本用不着。他如果会死,早该死了,哪还能撑到现在?”冷雪雯眼睛一亮,道:“你是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穆犹欢道:“其实他吃下那药以后,顶多能活十二个时辰——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他的功力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冷雪雯笑逐颜开,随即又沉下脸来,道:“那你为什么要骗他还能活两天?”穆犹欢道:“人都有侥幸之心,又有惰性,让他以为自己还能活两天,他也许会因此放松警惕,那么他就死得快了……”冷雪雯退了两步,切齿道:“你好狠毒的心肠!”
  穆犹欢漫不经心道:“在江湖中杀个把人,算得了什么?你之所以这么愤怒,这么激烈,只不过是因为他是你的心上人,假如他只是个和你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你根本不会有任何感受,就像那四个人一样,你一点也不觉得难过。从这一点看来,你不如江逸云,他要比你仁厚得多。”
  冷雪雯像骤然挨了一记耳光似的,满脸通红。她全身燥热起来,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
  穆犹欢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句实在话,你配不上江逸云。放眼整个江湖,只有玫瑰金殿的圣女水墨芳才配得过他。本来灵鱼先生的外孙女舒意晴也不错,可惜已经被你逼走了……”
  冷雪雯全身一震,脸色煞白,本已纷乱如麻的心绪又平添了无数的烦躁和抑塞。但她随即就笑了起来,悠悠道:“我配不配得过他用不着你操心,这种话我听得多了!”说完,拂袖而去。
  穆犹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脸色平静得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内心却涌起莫名的失落的意绪,犹如酒一般浓烈,在胸怀中荡漾起伏。
  屋内银烛通明,壁上的大香炉飘出阵阵浓香。
  珠帘撩起,冷雪雯看见了一张脸。
  满屋的灯光仿佛突然积聚在这张脸上,看到这张脸,冷雪雯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开。在这张脸上,带着风致翩翩、令人窒息、令人渴望的神韵;她看得越专注,越发现其中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一种比美丽还要美丽的魔力。这张脸上慢慢浮现出诱人犯罪的笑容,冷雪雯被完全吸引住,心中油然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狂热。她并未看见端木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落在阴影里,使她的脸越发显得妖异艳美。无论是谁见到这张脸,都会心甘情愿的拜倒在她足下,受她奴役,供她驱遣,甚至为她去死。
  她整个身子都裹在香烟之中,那缕缕的青烟正从她身子周围一丝丝向外飘飞,仿佛是自她体内散发出来。她穿着翡翠般的轻纱,现在却由于这香烟的笼罩而发出一种迷蒙的光彩。她的肌肤晶莹剔透,那种美丽简直不是人间所有,无法形容的诡异,无法形容的妖冶。
  冷雪雯怔怔地站着,怦然心跳。
  端木夫人微笑道:“冷雪雯,你就是冷雪雯?”幽幽的语声,听起来是那么微弱,入耳却极清晰,优美而充满巧妙的煽动力。
  听到她的声音,冷雪雯只觉有一双纤纤素手在温柔抚摸她的脸颊。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是的。”
  端木夫人道:“早就想见见你,可惜近来一直略有不适,好容易今儿个才有了机会——你是盈雪一手带大的?”
  冷雪雯一怔,道:“我不知道夫人说的是谁……”端木夫人微笑道:“你可真小心,我和颛孙盈雪是多年的朋友了,难道你从没听她说起过我?”浓香浮空,沁人心脾,让人意乱情迷。
  冷雪雯茫然道:“没听说过……”
  端木夫人叹息一声,慢慢道:“多年不见,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幽幽长叹,惆怅的叹息,犹如蚕丝一样绵长,让人心头漾酸,情不自禁。
  冷雪雯不明就里,只能保持沉默。
  端木夫人脸上忽然泛起妖艳的、连女人也要着迷的微笑,轻轻道:“听说剑门的江逸云是你的情人?”
  冷雪雯脸儿一红,呐呐道:“是……”
  端木夫人微笑道:“据说江逸云也是个惊才绝艳的风流才子——但愿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少年夭折才好……”
  冷雪雯打了个冷战,不知何故,她觉得端木夫人温柔亲切的语声里包含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但她根本无暇多想,香炉里喷出的浓烟一阵阵拂在她脸上,熏得她昏昏如醉,神思恍惚。
  端木夫人道:“你认识江公子多久了?”冷雪雯道:“快十年了。”端木夫人惊讶道:“这么久了?”冷雪雯嫣然一笑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根本还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端木夫人微笑道:“少女怀春,我明白——你是不是已决定一辈子跟着他?”冷雪雯轻轻道:“我难道不该这么决定么?”端木夫人的声音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悠悠道:“他就那么好么?”
  情浓如酒,一阵阵涌上脸来,冷雪雯脸颊如火,道:“他的好是说不出来的。”
  端木夫人喃喃道:“男人,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是多么愚蠢,以为男人会一辈子钟情于你更是幼稚到了极点——天底下没有哪一个男人会终身守着一个女人,他们都恨不得天下女子供他们片刻欢娱……”
  她的声音显得那样痛切凄楚,冷雪雯全身颤抖了一下,呐呐道:“不,他不是这种人,他不会……”她心里忽然成了一团迷雾,神智渐渐迷离。
  端木夫人叹道:“你怎知他一定不会?你怎知他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女人?男人都是偷腥的贼,除非他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否则没有不动歪心眼的——尤其像他这样的男人,又有身份,又有才气,长得又是那样俊秀,这么出色的男人,即使他自己不动心,别的女人也要来纠缠他,他能拒绝一次,两次,可他不可能每次都拒绝,他会觉得反正这是别人自己送上门来的,算不上背叛你,久而久之,他就会习以为常,渐渐把你抛到了脑后……”
  冷雪雯呆呆地站着,凄凄惶惶,只觉无可依傍,嗫嚅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端木夫人喟然道:“傻姑娘,你好好想想,他若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去和周如镜的孙媳妇水墨芳私通?周如镜号称武林泰斗,德高望重,守拙山庄又是武林禁地,水墨芳本人又是执掌玫瑰金殿的圣女,身份如此尊贵、地位如此显赫的一个女人,他尚且敢去沾惹,其余的狂花浪柳,淫蜂冶蝶,岂非更不在话下?”
  冷雪雯眼里泛起一层泪光,她全身冰冷,犹如置身于荒郊野外,寒夜孤灯,秋风吹雨,听着蟋蟀时断时续的凄凄悲吟,心境越发幽怨凄楚。
  端木夫人缓缓道:“女人永远也没法真正了解一个男人,你想想,他可曾把他所有的事告诉你?如果从来没有,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剑门之中没有不风流的男人。你这样一心一意地对他,有什么意义呢?他既然可以这样伤害你,背叛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痴心?”
  冷雪雯颤声道:“我……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又迷惘,她对自己逐渐失控。“我爱他,我不能失去他……”
  端木夫人叹息道:“为此你可以付出自尊,包括自己的生命,是么?”
  一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瑟声,从帘后轻轻飘出,无处不在,却又若有若无。兰烛烧尽,烧焦了的烛火也无人为剪,自拳自卷自落,余光摇曳不定,屏风上猩红的美人蕉,也随之黯淡,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