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陈祖基    更新:2021-11-24 03:28
  才出师门,人家送我一个外号叫‘云里桓娥’。不知什么时侯,这浑号又变成了‘罗刹女’。兴许是我真的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吧?……”
  纪兆兰插言说:“对于那帮穷凶极恶的鞑子胡虏,乱臣贼子,奸邪歹徒之流,咱们的俞姑,确实是个下手不容情的‘罗刹女’!”
  刘铮拉了他一把说:“别打岔儿了,没人会当你是哑巴。”俞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着侃侃而谈。思潮的闸门一打开,话也似水流淌。她那恩恩怨怨、曲折动人而具有传奇色彩的往事一下把大家吸引住了。
  大家的情绪都跟着她沉浸于数十年前的风雨岁月之中南宋帝赵正景炎元年(公元一二七六年),元统帅佰颜命令塔出、李恒牵步兵越大庾岭直指江西兴国县,袭取文天祥。当时,文丞相为挽狂澜,一度奔走于汀漳之间,连斩叛将,拨会昌,下雩都,使一隅残宋,微呈勃兴气象。
  文天祥戎马倥偬,席不暇暖,欧阳夫人放心不下,时时惦念丈夫,寝食俱废。幸亏有一贴身丫环,姓俞名剑琴,自幼学过弓马,颇具胆识,她自告奋勇地追随文天祥军营,照料丞相的日常起居。文天祥方能四居兴国,调兵遣将。
  仍图再决雌雄。孰料李恒出奇兵猝然而至!紧接着又侦悉塔出以“暗渡陈仓”之计正偷偷进袭永丰。文天祥除长子道生在身边外,全家均居永丰。于是急命剑琴易装潜往永丰报急!
  剑琴不敢怠慢,星夜兼程,行至永丰附近,只见伏尸遍野,百里之内不见炊烟,狼嗥鬼火,令人痛断肝肠。从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永丰守将邹讽兵溃,巩信、张日中皆战死沙场,欧阳夫人和佛生、环生二位公子也死于乱军之中(此系讹传,其实皆为元军所掳)。剑琴悲痛欲绝,急忙改从水路回兴国报耗。不想唆都、薄寿庚等正率舟师沿江至潮州追赶帝正,剑琴所乘之小舟毁于炮火之中。剑琴不习水性,身付汪洋,随波逐流。
  也是她命不该绝,为一青年渔夫所救。那渔夫叫何思成,原先出身于小康之家,但因幼失怙恃,缺少教养,结交了一班狐群狗党,整日里玩鸟斗鸡,声色犬马,青钱换酒,红烛呼卢。常言道,坐吃山空,不上几年,一份家产被挥霍殆尽。那些酒肉朋友早就作鸟兽散,还势利地对他报以白眼。这个饱尝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纨绔子弟,居然也懂得要振奋一番了。可惜他身无一技之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茛不莨莠不莠的。好得他过去喜欢钓鱼,也会撒撒渔罟,于是就以捕鱼为业,长街叫卖,维持生计。
  年复一年,稍有积蓄。他花钱置了条小船,四外飘泊,出没烟波,水上为家。
  剑琴醒来,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碗,怯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很礼貌地感谢了救命之恩,那人也很懂规矩,一个劲儿地还礼不迭。当问及剑琴为何落水时,剑琴自然不能和他讲明实话,就胡乱地编造了一套慌言,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林凤美。那人也不深究,还很同情地在一旁感叹,并安慰剑琴说:“林姑娘,你也不必为难,要是你真的没有地方可去,若不嫌弃,这小船还可以避避风雨,能供你作栖身之地。”说到这里,他见姑娘脸上绯红,自知失言,一时心慌,连忙又结结巴巴地解释:“请、请姑娘别误会,我、我完全是出于一片真诚。也难怪,这世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女流,小舟弹丸之地,是有很多不便。不过,姑娘,你要是信得过我,那你尽管放大胆住下不妨。我是个穷人,拿不出好吃好穿来供奉,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还是有力量承担得了的。另外,你也尽可放心,这江流是东西向的,顺风顺水,估计这儿离你落水的地方已经很远了。我孤身一人,这船就是我的家。我可以把船再开得远一些,既不会有人追赶你,也不会有人认识你。待到你有了适当的去处,你尽可展翅高飞,我言尽于此,望姑娘三思定夺。”说完,拱手垂立。
  剑琴没有立即回答,但态度已比刚才自在得多。见剑琴渐趋自然,何思成即爽朗地说:“不瞒姑娘说,我过去也是个不事稼穑的好吃懒做之徒,人家都叫我‘小葫芦’--这些我慢慢都会对你说的。要是姑娘愿意住下,为避人耳目起见,我托大比你多长了几岁,你就叫我一声阿哥好了。”剑琴见何思成说话直爽,毫不隐瞒自己的私处,倒有几分可敬。再说兵荒马乱的,自己一时倒也确无去处。这样,权且在小船上住了下来。
  那何思成虽然一度是个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自从受到蹭蹬而干起捕鱼这个行当来以后,倒是想从此做个好人。他起早落夜,待人处世也还厚道。剑琴上了渔船以后,帮着何思成淘米做饭,缝补浆洗,何思成好像还是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对他关怀、体贴和问寒问暖的福,心里像灌满了蜂蜜似地甜滋滋。渐渐、渐渐,他们之间滋长了一种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的感情。两人白天黑夜厮守在一条长不盈丈、宽仅几尺的小船舱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个仲秋的傍晚,骤雨初歇,彩虹横空,把一泓瓦蓝瓦蓝的河水涂上一层金红,系缆荒郊,倍觉清静。对着西坠的夕阳,剑琴梳弄着垂垂长发,坐在船头,临风照影。
  正好何思成钻出船舱,唤剑琴迸内吃晚饭,目睹着这副情景,痴呆地站定了,禁不住一阵阵地心旌摇摇。其实在水平如镜的倒影里,剑琴既看到了自己似蓓蕾初绽富有青春活力的丰满身影,同样也瞥见了何思成怅然若失但又带着某种渴求的神态,芳心也像一头小鹿似地怦怦乱撞。好久,好久,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风乍起,河面耀动着的万道银光,把这对旷男怨女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揉合在一起了……。
  多年来,剑琴出入军营,奔波疆场,看惯了刁斗落月,听惯了边笳战鼓,几乎很少考虑到在人世间还有那么一段叫人心往神驰的儿女私情。那晚,她做梦了,但她所梦见的已不再是刀光剑影,不再是战马嘶鸣,不再是两军对峙,也不再是共统貔貅。她梦见自己锦绣霞帔,环佩叮当地兜抄在花团锦簇的无边风月之中,是蝶恋花,是燕双飞,是池鱼比目,是鸳鸯交颈……。她醒来了,嘴角还挂着赧然的微笑。双颊烧成红晕。隐约间,她发现和她只是隔一薄薄布幔,睡于外舱的何思成在翻来覆去,一会儿又覆去翻来,粗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尽管是这样,那悬挂着的布幔却仍安稳地垂着,纹丝不动。此时此刻,剑琴更增添了对这位年轻渔夫的深深的崇敬感情。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他轻轻地应了一下,她伸过去的手刚刚触及布幔,却碰着了他微颤的手指,双方的手都畏缩地退了回去。还需要找什么语言来表达这咫尺之间的情意吗?他俩终于在船头撮土为香,双双跪着对天盟誓,于是,布幔摘除了,船内的灯火骤然熄灭了。小小的渔船哪!它装载不下这山般誓,海般盟,切切之情,绵绵之意,它一阵接一阵地摇晃着。啊!多么美妙而又统一和谐的鸾凤和鸣啊!
  “小葫芦”何思成自从和剑琴结为夫妻之后,他就想结束这种风里来、雨里往的漂泊生涯,拟择一适当场所上岸建屋定居。但是在那个无官不贪、劣绅遍地的年代,若既没有势力而又无足够的钱财去对这帮子“土地菩萨”磕头烧香,想找个立锥之地谈何容易!所以,那“小葫芦”何思成晕头转向地张罗了半年,建屋一事还是茫无头绪,换回来的只是自己的长吁短叹和剑琴体贴入微的劝慰。
  事有凑巧,一天,“小葫芦”捕到了一色儿的五条金色鲤鱼,全有尺把长,还有四尾在这一带很少见到的花背鳜鱼,每尾约一斤半重。这是办筵席下酒的好菜肴。夫妻俩说不尽的欢欣,何思成兴冲冲地提筐来到长街,想卖个好价钱。走出不远,就被丁八员外家的佣人叫住了。
  原来那员外叫丁胜世,是当地有名的缙绅,今天正聚了一斑亲朋在斗鸡兴赌,办酒席正需要用鱼。“小葫芦”把鱼送到厨房,拿了钱往外走。正好经过斗鸡场,喊叫声吸住了他的脚步,不由得凑上去看个热闹,越看越来劲。
  原来这玩意儿正是他当年最喜爱的,还着实下过一番工夫,研究过其中的“学问”,经过名师指点,对选择品种、饲养驯鸡等方面颇有一套。场内,一黄一白的两只耸冠气昂、遍身翎羽抖开的大公鸡搏斗正酣。白公鸡雄赳赳地步步紧逼,黄公鸡似乎胆怯地步步后退,并显得惧怕地匍伏在地,红冠也蔫下了。围观者在高呼着,以为白公鸡准能稳操胜券。坐于正中的一位四十来岁、衣冠楚楚、满身富贵气的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可是精于此道的“小葫芦”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技痒难搔,不禁术语连篇地脱口而出:“哎哟,看哪看哪,白衣将军骁勇有余,智谋不足,只顾尽力俯身前冲,但后臀失重,危在旦夕。黄衣将军形似怯懦,实是韬晦,匍匐之姿,暗藏杀机。你看它爪钩微颤,必有绝招,立刻就会转败为胜。”他的话音刚落,场内果然形势大变,当白公鸡正跳跃向前,企图踩到黄公鸡背上猛啄,突然,黄公鸡撑开双羽,扑扑几扇,地面掀起了一股灰尘,说时迟那时快,它刷地猛然飞扑上去,死命她啄住白公鸡的高冠不放。白公鸡奋力挣扎,终无法脱开。全场哗然,有欢呼,亦有叹息。
  “小葫芦”正想离开,猛听得一声:“慢!”他吓了一跳,原来是丁八员外叫人把他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