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10
  表
  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是义气干
  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
  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只听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
  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么傻蛋长、
  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头,笑道:
  “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
  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
  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么?你媳妇儿不
  陪,那怎么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
  她痒,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
  不似初时那么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
  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是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
  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
  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
  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
  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于是朗声道:“咱
  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是死
  是活,听天由命便了。”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
  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
  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
  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遁甲之术,连那金轮法王尚且困住,
  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
  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
  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是万万无此大才,说不得,咱们尽人事
  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
  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
  满了锈的铁轮法王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是全
  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
  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
  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是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
  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
  汗,眼见所布的上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
  自难过:“郭夫人之才真是胜我百倍。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
  住那赤练魔头,那当真是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
  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
  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
  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
  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若给
  她拿住,定然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
  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却
  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若你不幸落入
  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
  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绣着的一
  朵红花也撕去了一半,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
  “这是什么?”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么?”杨过点了
  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
  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
  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
  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
  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五毒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
  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是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
  门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忽听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
  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
  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也拙劣,殊难挡得住那赤练
  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若是
  给她冲进屋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
  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
  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
  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低声
  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拚在一起,这两个
  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
  淡黄,但所绣的红花却仍是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
  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
  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
  人均是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
  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
  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情
  舒畅、无所挂怀的模样。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
  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
  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
  ……”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
  让她三分。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
  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就算他与表
  姊结成鸳侣,自己也是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
  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
  是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
  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
  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
  “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里伤
  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是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
  见师父严峻凶杀,哪里有半点柔软心肠?怎么明明是要来报
  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
  转,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么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
  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
  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
  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
  是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
  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她
  慌忙转调,但箫韵清和,她内力又浅,吹奏不出高亢之音与
  李莫愁的歌声相抗,微一踌躇,便奔进室内,放下玉箫,坐
  在几边抚动瑶琴。杨过也放喉高唱,以助其势。只听得李莫
  愁歌声越转凄苦,程英的琴弦也是越提越高,铮的一声,第
  一根“徵弦”忽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
  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
  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
  愁本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
  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中间显是暗藏五行生克的
  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被创,不免心存
  忌惮,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
  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
  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
  知与李莫愁动手也是徒然送命,当下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
  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
  气盎然。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
  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
  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
  更是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
  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
  “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