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月一叹
作者:苏木景    更新:2024-03-16 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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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岚宫,传至宁阳这里也不过两代而已,但这短暂的历史并不影响它的人气,甚至就算是地处边疆百里沙镇,也能够门第众多,外来客更是慕名不绝,这样繁琐的应酬恰是宁阳最讨厌的,好在宫中有个左右逢源的二宫主安人夏,宁阳也干脆做了个吃饭不管事的主。
  究其根本,让这本想偏安一隅的屏岚宫如此热闹的原因,除了其剑术卓绝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历代屏岚宫主的听术更是了不得,这本是已故去的老宫主宁梓园的绝技,传闻他自创一套锻炼听力的秘术,习至最高境界,勿说细虫微风,甚至是云动的声音也能听得。
  这听术自然是传给了宁阳,似乎还有几个老宫主亲密的弟子也会,但终究是传言,也未知是何人,不知其真假,所以要说现今,无形生最害怕的自然当属宁阳,只要她见过原主,那么他所幻化的伪像,在宁阳面前便是无可遁形的,毕竟外表模仿的在惟妙惟肖,心脉循环搏动之声,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的确不是什么缺德的事,不过——既然你分辨不出,却又为何这般肯定犯案之人是无形生所化?”宁阳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小洛,他手里正拿着许是方才在院子里捡的干枯树枝,这会一端点着火,火苗晃动,照的他一脸的光影斑驳,原本一室的漆黑,也因为这一星火光而少了几分阴森。
  明亮的到来却让宁阳瞬间皱起了眉,只听她低声喝道“你傻啊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是成心不想要那些孩子继续在这呆了是吧,快把火给灭了。”
  虽然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但苏沐秋所要的结果是一样的,当下也对着小洛点了点头,将自家主子都发话了,没有办法,小洛只能哭丧着脸将火灭掉,整个人蜷着蹲在苏沐秋的脚边,若是能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宁阳一定是很乐意见到的。
  略带安慰的拍了拍小洛的头,苏沐秋这才回答宁阳方才的问题:“我虽是不能分辨,但那日真正的公孙翔在我府上,又如何能同时在断夏崖犯案?”
  “在你府上?”宁阳疑惑,再笨的贼也不会漏掉这个空子啊,若是有人知道公孙翔在苏府,那么在断夏崖的案子便毫无意义了,无形生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仿佛是猜到了宁阳心中的疑问,苏沐秋随即解释道:“那日公孙来我府上是秘密替我护送一样东西过来的,所以第三者并不知道。”
  “什么东西?”他说话说一截甚是恼人,宁阳只能又问。
  苏沐秋这次却没答,略停了一会,才搪塞道:“这个……不方便说。”
  宁阳心中本就觉得事情麻烦,因而有些不悦,见他又是这般藏着掖着吞吞吐吐的,便觉更是不爽,“啪”的一声拍了桌子,竟张口开始骂道:“哎呀哎呀,你们这些人最喜欢说的就是什么不方便说、言不由衷、事出有因这类的搪塞话了,谁知道这背后有些什么勾当啊,哎呀真肮脏真肮脏。”她又连呸了三声来表示不屑。
  然则苏沐秋依旧是不愠不火,倒是蹲在一边的小洛生了气,这会也顾不得害怕了,替自家主子不平的叫着:“喂,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听他这无力的反驳,正是火头上的宁阳却是乐了,她笑嘻嘻的逗他说道:“到底是谁没大没小啊?”算来,她与苏沐秋差不多年纪,倒是小洛小了好几岁了,他这般的年纪应该才是及冠而已,而她早就该嫁人了。
  “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东西?”宁阳放过小洛,依旧对着苏沐秋不依不饶,你不说我就偏要听。
  苏沐秋似乎也有些犯难,踌躇了好一会,才犹豫着慢慢开口:“呃……是奇楠香楼的,嗯……柔儿姑娘。”他说话一向都少有犹豫,偏偏这句话说得却是十分含混不清,谁人一听都知道其中定有猫腻。
  “奇楠香楼?奇楠香楼是什么东西?”宁阳不解,她自小生活在这粗犷边塞,偷跑出去玩也不过在这附近的邻里乡镇,哪懂得繁华闹市的花心旖旎,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些花街柳巷究竟是怎样。
  她无心简单的一问,却让本以为混弄过去的苏沐秋更是尴尬,他犹豫了好半天,才从牙缝中费力的挤出两个字:“青楼。”也许因为面对的是虽然跋扈但也很单纯的宁阳,苏沐秋很想让自己在她面前也尽可能的干净,努力想藏起那个习惯了勾心斗角沉浮功名场的他。
  料是宁阳再孤陋寡闻,也还是懂得青楼为何物的,性格豪爽的她对此自然是不存在任何偏见的,没有设身处地,那些花心终究是些传说,她体会不到其中的情愁苦恨,因此也没什么什么太大的感觉,但见苏沐秋说的别扭,她当即心情大爽的嘲笑道:“哈哈哈……苏沐秋,你既然不好意思说,又怎么好意思做呢?哈哈哈……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啊!”他现在肯定是一脸吃瘪的样子吧,可惜眼下却看不清,宁阳只能在心中拍手称快。
  只是她笑得他好不自在,苏沐秋连忙岔开了话题,“这般已经说清了,宁宫主可愿意帮忙?”
  憋住了满满的笑意,宁阳深深的做了一个吐纳才平静下来,“我倒是愿意,但我没见到公孙翔本人,是辨不出无形生的。”毕竟,要知道什么是假,首先要明白什么是真。
  “这个简单,我已放出消息约好公孙十八号在无绣谷见面,只是要烦请宁宫主和我们走一趟而已。”苏沐秋一句话便打消了宁阳最后的侥幸。
  天!宁阳翻了个白眼,这倒真真正正实实在在是个麻烦事,麻烦,而且是个大麻烦,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伸出手自己将皱在一堆的眉头抚平,一松开手却又皱在了一起,“嗯,我随你去。”虽是极不情愿,但她有个优点便是言出必行,况且这里面还有一点点私心在捣鬼。
  外面的月光很亮,却被低矮的门窗全数挡住,没有丝毫照进了屋内,宁阳偏头看了看,皎洁明月当天,月影之下远山层叠如嶂,只看得见一处处的深影,宁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叹了口气,也好也罢,这回是真的要出去玩玩了。
  “明早,我便与你们出发。”宁阳说着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她不喜欢一直坐着,很是难受。
  “明早?”苏沐秋有些诧异,“宁宫主不先回屏岚宫一趟么?”就算没有行李可收拾,也得回去支会一声啊,毕竟这一走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宁阳却是挥挥手:“不用不用,我经常溜出来玩不回家,他们都习惯了,我们只管抓紧时间办事就好。”反正宫里还有安人夏,用不着她操心。“对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将就一晚吧,天为被地为铺,出门在外的别穷讲究了啊。”一边打发着两人,宁阳一边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跳了跳,方才在那黑屋子里坐了那么久,还是这外面舒服啊。
  这院中有个大槐树,宁阳蹦跶了一会,便一个提步,三下两下利落的爬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倚着树干要睡了,屋内的两人收拾了一会,隐约能听见小洛抱怨了两句,但没多时便没了声音,整个院子在经历了短暂的躁动之后,又恢复到了如死水般的沉寂。
  远山雾霭,明月薄云,院子里的黑马也已经沉睡,这会的风早已变小了,十月的天的晚上却也不见凉。宁阳睁大了眼睛坐在树上,看着远处的点点星火渐渐熄灭,夜已经很深了,她却是毫无睡意,转了个身,却看见苏沐秋正从屋内走出来。
  想来他也是睡不着,又或许自动担起了安保的担子,这会见宁阳也是醒着的,便走到树下打了个招呼,“宁宫主怎么还未睡?”又是那种低低的声音,因为夜的静谧而显得更加浓稠,听上去偏又有一种安稳的感觉。
  “这不是我问你的话么。”宁阳不悦。
  笑了笑,苏沐秋转身踱步又要走回,却对着宁阳最后丢下一句话,“若是叹息完了,还是早早的睡吧。”随即素色青袍一摆,人已进了屋内。
  他听见了?那一声不由的叹气难不成被他听见了?而他特意出来,便是为了来劝慰她?
  宁阳甩了甩脑袋,怎么可能,她嘲笑着自己想得太多了,苏沐秋这种人心思绝不会这么细腻温情的,他已经将全部的心眼都用在了机关算尽上面,哪还会有闲情顾忌人情世故。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样的祸害,注意保持距离。
  宁阳一边想着,一边终于伴着夜风悄然睡下。屋内青衣,却仍是不知翻动了多久才止,那一双曾经温文深邃的眸子,此刻正闪着鹰隼一般的寒芒,藏在黑暗中牢牢的盯着屋外的星火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