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枭药    更新:2022-06-04 19:37
  听到这一声中气十足, 却又还带着奶气的“凉——”
  苏磬音的神色当真是软成了一汪水似的,她的面上满是笑意,走到近前,屈膝弯腰下来, 也是对小孩子时特有的柔声细语:“嵇哥儿今天乖不乖呀?”
  “呀!”
  小嵇哥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只是跟着她吱吱呀呀的叫了一声, 眨着黑白分明的圆溜溜眸子,扒着木栏探出圆滚滚的小脑袋, 在她的脖颈与面颊上小兽似的蹭来蹭去。
  小娃娃前两日才剃了头, 这会儿刚留出一层毛茸茸发茬,头脸又软又滑,虽是横冲直撞,却又痒痒的, 还带着一股子奶香, 只蹭的人心里都是满满当当。
  苏磬音只被蹭的眉眼弯弯, 声音也是又柔又软:“小嵇儿是不是想娘了?”
  可是小家伙这一次却没有再给她面子,用蹭脸打过招呼之后,就心满意足似的转过了身, 又摇摇晃晃的爬到了一边儿的奶娘怀里, 笑着去抓起了月白腰间挂着的彩线穗子。
  她怀着嵇儿时, 正是刚刚开始三位公主上课不久,为了保住这个差事,她日日进宫直到生产前十日,生产之后,也只在家里养过了百天,将将喂养了三个月,便将孩子交给了月白石青, 与专门请来的奶娘,自个则是开始吃了回奶的药,开始日日进宫,接着当差。
  虽说在这个地界儿,凡是有这个本钱的家里,请奶妈子才是主流,尤其是官宦权贵之家的内宅夫人,即便是有时间,也不会亲自喂养儿女。
  可苏磬音到底与旁人不同,母乳对孩子的重要,就算上辈子还是个学生的她,都是从各种渠道听说过的。
  但是没办法,孩子的喂养固然当紧,可宫中的娘娘公主却不会停下自个的课业,白白耗着几年功夫等着她。
  要有所得,便必须有所失,个人取舍罢了。
  苏磬音虽然作出了选择,但是心下对自个的孩子,难免还是愧疚的,私心里总觉着自个对不住他。
  好在嵇哥儿却是十分争气,或许是遗传到了亲爹齐茂行那的好身体,虽然没有吃太久母乳,但是身子却是格外的结实,也不拘是不是亲娘的奶水,塞在嘴里就都能吃的香喷喷,莫说离了母乳吃不惯消瘦了,甚至因为奶娘的奶水充沛,能吃能睡,反而长得越发圆润了一圈,小胳膊小腿都是藕节似的,一截一截,百天时刚戴上的小银镯子没用几天,就嫌窄了些,不得不褪了收起。
  不单吃睡上叫人省心,性子也并不磨人,吃饱睡足了,给他一个布缝的娃娃,都能安安生生的玩个半晌,见着谁都先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咯咯的笑,虎头虎脑的,谁见了都觉着心爱。
  不过同样的,这孩子太省心了,再加上苏磬音日日的早出晚归,嵇儿便也慢慢习惯了似的,见着时固然开心,但也就是高兴一阵儿,略微凑上来腻歪一会子就会继续忙他自个的事儿去了,并不缠亲娘。
  倒是奶娘,见状像是有些紧张,扶住嵇哥儿,连忙解释道:“哥儿一直想着夫人呢,这是不好意思了!”
  说着,又连连对嵇儿开口劝道:“快瞧,娘在那儿呢,哥儿快去找娘。”
  苏磬音心下原本有些叹息,见状,却反而安抚起来:“不碍,嵇儿这样亲近,正说明奶娘你素日里待他上心。”
  她明白奶娘的顾忌,任何一个看重孩子的母亲,都不会喜欢自个的孩子亲近乳母更甚过自个的,这京中后宅里,亲妈与奶娘吃醋,甚至暗地里给奶娘找麻烦,也当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苏磬音整日里正事都不够忙,自然并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再和照顾嵇儿的奶娘去计较。
  更要紧的,是苏磬音并不打算像京中权贵世家的讲究一般,对奶了少爷小姐的乳母,当作什么立了大功般的人物似的,一辈子在屋里荣养起来。
  她一开始就是定好了的,奶娘请过来,就当是乳母连带着长期月嫂一道,顶天也就是三五年光阴,等嵇儿能满地乱跑,用不着太多人之后,就会辞了。
  当然,钱财上,苏磬音也是一点没省,除了按月给的月钱,逢年过年的节礼荷包,四时换季的内外衣裳,都是次次不落,跟着月白石青一道儿补,也难怪她这般处处小心,唯恐惹了主家不痛快。
  说话间,一旁圆乎乎小嵇儿也终于抓着了穗子,就一把往嘴里塞,又被月白连声拦下来,夺过来放到了一边。
  穗子被夺了,小嵇儿也不恼,啊啊的叫了两声,见当真是碰不着了,就十分好脾气的转了身,脚下一软,摔在羊毛毯子上盘成圆乎乎的一个球,掰着自个脚腕上套的小银圈子,高高兴兴的玩了起来。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苏磬音坐在一旁,便觉着怎么都瞧不够一般,满面都是温柔的笑意。
  倒是月白,瞧着苏磬音换了衣裳安顿了下来,便过来与她开了口:“晌午前,侯府那边来了人,送了中秋的节礼,袁嬷嬷也来了,进来瞧了瞧嵇哥儿,亲手在哥儿枕头下头压了小金元宝,说是奉老太太的命,这般才吉利。”
  苏磬音闻言一顿,虽然只看月白的面色就知道该是不碍,但以防万一,还是直起身确认了一句:“没什么事儿吧?”
  月白果然点点头:“嗯,只是这些,瞧着哥儿睡着,也没多留,隔着木栏放下东西就悄悄去了。”
  苏磬音听着,伸手将结结实实的小家伙抱在怀里,感受着这满满当当的分量,声音又轻缓又坚决:“老太太虽厉害,可她若是想打嵇儿的主意,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她哪里敢,莫说咱们姑爷有多厉害,便是姑娘您自个,五品的女官,也不是能随意招惹的不是!”月白面色轻松,只是笑着夸赞道。
  苏磬音也微微笑了笑,除了自个的志向之外,这个,也是她宁愿提早给孩子断奶,也要断断不能丢了自个差事的一大缘故。
  她若只是单纯的一个内宅妇人,丈夫在外,又自个养着一个孩子,老太太身为正经长辈,不论为了名声尽孝,还是方便照料,开口要她们母子回侯府,都是再名正言顺的事。
  虽说齐二走前,她们夫妻商议后也做了不少安排,但终究总是麻烦。
  但她如今身为宫中女史,公主之师就不一样了,她是能日日进宫,教导公主,且得空时,还能陪着皇后娘娘相谈甚欢的人,就连当今陛下,见着她也是满面温和,多有勉励,侯府想要再逼迫她,当真不比从前那般简单,就算是老太太,也要斟酌再三。
  当然,除了苏磬音自个不好惹之外,多少也与还是侯府那边,两个月前才刚刚传来了喜信,说是侯爷身边两个丫头都接连有孕有关。
  提起这事来,苏磬音就当真不得不佩服侯府这位老太太。
  之前被在侯府时,被齐二和齐君行这个小人气的那般厉害,只叫苏磬音担心袁老太太这一把年纪,说不得要气坏了身子撑不下去。
  可却压根儿没有,非但没有,袁老太太经了这事,还像是反而想通了什么一般,越发沉寂了下来。
  齐二走后,这两年来老太太除了定期进宫,与自个的太后女儿见一面,偶尔要一道训斥齐侯爷的懿旨,叫他孝敬父母,好好“读书,”之外,齐侯府便关门闭户,几乎再不宴请待客。
  只每隔三日,有太医上一回门,虽说同从太医署来,却又分为两边,一边儿去主院里为齐侯爷调养身子,另一波则是去五福堂里,为老太太请脉问诊,延年益寿。
  齐侯爷那边不必说,门都不出的调理两年,两个丫鬟都有身孕的事都是月前才知道的,继续照这么下去,说不得第三第四个喜讯都要接连传出来。
  而据苗太医说,老太太那一头也是十分的配合医嘱。
  医书说长生之道要戒燥少怒,不喜不悲,老太太就修道念佛,平心静气,太医让饮食清淡,五福堂里就当真一点不沾油星,再加上宫里太后娘娘将上进里最顶尖的虫草补品,都流水似的往五福堂里塞,用这些天材地宝做的药膳方子再是无味难吃,也是定时定量吃的毫不犹豫。
  比起齐侯爷那厢动辄发火摔药的作派,老太太这般的知趣明理,不知叫医署里省省了多少事!
  而在这样的配合下,袁老太太虽然难免的日渐苍老,但身子却是当真一日日的结实了许多,整个人是深深扎根在地底下的老藤,枝藤虽干瘪了,内里却是愈发韧实。
  苏磬音年节按着礼数上门时见了几面,原本就是个十分有威势的老太太,如今越发像是香台上的泥像一般,面无表情的撩起眼皮子,远远的对着一眼,胆子小的都会被吓一跳!
  那一副老而弥坚的架势,只叫苏磬音疑心只怕自个死了,这位老太太都还能安安稳稳的在五福堂里矗着。
  相较之下,两年前贴上了赵王府,风光无二,说好的与郡主生出长子,便改送回来继承齐侯府的齐君行,两年来却是一个喜信也无。
  她倒是听齐二走前说过,说是边关战事传来时,赵王府上的小王爷也曾进宫请旨,想要领兵出征,可陛下坚决不准,只是说出赵王爷已是古稀之年,又身有暗伤,近些年床榻都下不得,叫他与郡主夫妻两个好好在王府尽孝。
  小王爷请旨再三都是接连被否,便也像是认了,整日待在王府不大冒头,之后连带齐君行在内,整个赵王府就越发如销声匿迹一般。
  想要听说一句赵王府人的消息,简直比比听远在边关的齐二还来的更少一些。
  最起码,宫中时时都有军情战报送来,私下里,齐二更是但凡有机会,还会为她另送家书。
  说来也巧,才刚刚想到齐二,门外便忽的传来石青欣喜的呼喊:“姑娘、姑娘!”
  “姑爷来信了!”
  一面说着,伴着一道欢快的脚步声,石青笑的眼睛都月牙一般:“刚刚送来,我瞧见赶忙先给姑娘送来了!”
  苏磬音闻言也是一喜,忙不迭直起身来,一手接过,还有心思道:“送信的人呢,一路奔波,叫下头好好……”
  没等她说完,石青就已连连点头,又催促着:“知道知道,不必您说,早已安置好了!您快瞧瞧姑爷说了什么,上次才胜了一回,说不得这次又立了功又升了一阶呢!”
  “哪里有那么轻易的!”苏磬音只是笑着摇头。
  话虽这么说,但苏磬音心里自然也是忧心的,信封被拆开,也是迫不及待便匆匆看了起来,连眸子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看着苏磬音翘起的嘴角,一旁众人原本也都是满面带笑,只是还高兴没多久,苏磬音的面色猛的一顿,那信分明都已经看到了末尾,目光却仍旧是一动不动,神情竟是凝滞了一般。
  这变故只叫众人也忍不住一惊,一时间都是沉默下来,石青张口欲言,半晌,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从军征战,何等凶险?都怕自个问出的,会是最差的消息。
  在这担忧里,一旁的嵇哥儿也都顾不得了,只叫他终于如愿将抓到穗子塞到了嘴里,满意的咂摸了一阵,高兴的摇头晃脑。
  可满意了没一会,尝腻了穗子的小嵇儿便也发现了娘亲和月白石青竟是没一个在关注自己!
  刚周岁的小娃娃,正是觉得满天下都合该围自己转的时候,小齐嵇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冷落?当即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又小老虎似的半行半滚,一股脑撞进苏磬音怀里,一着急,第一次口齿清晰的叫出一声“凉!”
  叫这么一闹,周遭月白石青忙一个上前抱起孩子打岔,一个有些小心的开了口:“姑爷信上说什么?瞧嵇哥儿都吓着了。”
  苏磬音这才回过神一般,抬了头,嘴唇微微翕动:“狄人告降,胜了,我们胜了。”
  月白猛吸一口凉气,石青反应快些,一顿之后便已欣喜道:“边关大胜,那姑爷……”
  “是。”苏磬音也终于忍不住的露出满面欢喜来,她的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将方才冷落了半晌的儿子一把抱在怀里,声音都激动的隐隐发颤:
  “嵇儿,你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