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饿殍
作者:郁雨竹    更新:2022-12-21 15:04
  她上前将剩下半边茅草抹开,露出茅草后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模样的孩子,但赵含章猜他的实际年龄更大,只是因为饥饿才那么瘦。
  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脑袋很大,那是因为和身子相比。
  他的身体很小,手脚都很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粘在骨头上,身上已经出现尸斑,应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赵含章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因为动到尸体,他的身体一歪,整个脑袋往旁边一垂,但手上抓着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的茎块却牢牢地握在手中,上面有牙印,应该是被人咬了一口。
  赵含章努力了两下也没能把东西给他拿出来,无奈,她只能放弃。
  傅庭涵见她久不出来,不由亲自进来,看到那个整个身体都窝进墙角里的小尸体,愣了一下后上前检查。
  不一会儿低声道:“咽喉处没有异物,身上也没外伤,应该是饿死的。”
  即便手上有了食物,也还是被饿死了,或许是找到块茎的时候太晚,吃下去的那一口没能阻止他的死亡,而他还没来得及吃下一口。
  赵含章眼睛滚烫,微微偏了偏头,将眼中的泪生生憋回去后才弯腰将这个孩子抱出去。
  曾越看到,立即让人去挖坑,然后他领着刚才一起进屋里查探的亲卫跪在了地上,请求赵含章责罚。
  路有寒骨,千里饿殍,这两年他们没少在路上看到死人,远的不说,这一路行来就常见倒伏在地的尸体和散落在野间的白骨。
  因为太多了,除非停下休息的时候,不然他们都目不斜视,更不会挖坑埋人。
  可这间屋子是停放主公帷帐的地方,屋里有尸体他们竟然没发现,这就是他们的失职了。
  赵含章也没打算宽恕,她轻轻地将孩子放在地上,冷冷地道:“回到洛阳,自去军中领罚吧。”
  曾越低头应道:“是。”
  卫玠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见赵含章亲自捧土掩埋了尸体,他目光一移,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傅庭涵。
  傅庭涵正怔怔地站着,嘴角紧抿,周身的气息有些冷冽。
  他这三年没少见死人,见到的可怜人也不少,但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愤怒又无力。
  “你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晋没有才德继续拥有这个天下,所以可以的话,你可以不必听我祖父的话,之前对他的承诺,我来解释和承担。”
  赵含章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道:“我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未来好多年都还不是。”
  广积粮,缓称王。
  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内治,练兵,以积蓄足够的力量。
  赵含章给这个孩子堆了一个小坟,可惜不知他的姓名,所以连个木牌都没有。
  赵含章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一转身便对上站在门口的卫玠目光,卫玠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王聿连忙跟上,见卫玠重新在火堆边盘腿坐下,一脸的淡然,他就有点着急,“刚才傅庭涵的话你没听到吗?”
  卫玠点头,平淡地道:“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如此淡然,他是何意?什么叫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晋没有才德继续拥有这个天下?”王聿有些焦急,团团转道:“赵含章也看到我们了,你说她会不会杀我们灭口?”
  卫玠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表兄,我们来豫州就是为投靠赵含章,她亦收下了我们,我们利益一体,她为何要灭我们的口?”
  王聿一呆,道:“我们是投靠她,但她之上还有皇帝,如今他们有反意,她就不怕我们去告密吗?万一她忧虑我们去告密,因而杀我们灭口呢?”
  卫玠不在意的道:“我们去告密了,皇帝会相信吗?相信以后会出兵讨伐赵含章,与她撕破脸皮吗?”
  那当然不会,皇帝现在拥有的兵力根本不值一提,还得依靠苟晞呢,就是苟晞借皇帝的名义出兵,和赵含章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皇帝说不定为了平息赵含章的怒火,把告密的他给砍了,把人头送给赵含章以求和。
  王聿瞬间垮下肩膀,无力的挥了挥手道:“没事儿了,我们烤火吧。”
  卫玠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何况傅庭涵说的也没错,晋的确无才无德再继续拥有这个天下。”
  王聿从不知道这个天仙一样的表弟竟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张大了嘴巴,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卫玠却很淡定,道:“天下如我一般想法的人不少,天下大乱,自武帝到现在,杀掉的世家士族不知凡几,很多人便习惯了不言国事,可这世上的刀剑拦得住口舌,却看不住思想。”
  “我想这世上还是有许多人在思索着救国之道,想要挽大厦之将倾,此大厦不是晋室,而是天下万民,是我泱泱华夏。”
  王聿吃惊的看他,“我,我以为表弟只在清谈上有高深的见解,没想到你……还会想这些杂务。”
  卫玠垂眸不语。
  赵含章抬脚进来,道:“关乎天下的大事,也只在这大晋的几十年里才变成杂务,以前谁会把天下大势之事和政务归为杂务?”
  王聿一惊,脖子一缩,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听都听到了,这又都是自己人,赵含章也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在火堆边坐下,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心虚的王聿,道:“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时,诸葛亮谈的是天下大势,曹公能安定天下,也是因为身边谋臣与他谈的是国家大事,都跟现在的名士一样,将正儿八经的政务归为俗务,杂务,天下早在后汉时便彻底分崩离析了。”
  王聿闻言有些羞愧。
  赵含章道:“我不管尔等在皇帝、苟将军等人面前如何,但在我治下,在其位谋其政,若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尽到应尽的责任,趁早回家种田去,腾位置给能者居上。”
  卫玠微微躬身应了一声是,王聿才回过神来,连忙也弯腰应下。
  赵含章这才满意,下令道:“明日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到达洛阳。”
  众人应下。
  另外半边屋里,已经躺下又坐起来的赵瑚看了眼儿子,然后扭头和赵正道:“正儿,以后你多去你三姐姐身边服侍,别总是往外跑知道吗?”
  赵正不知祖父何出此言,但还是应了下来。
  赵程皱眉看了一眼父亲,因为不远处就坐着赵含章等人,他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与父亲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起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