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者:凯丝·莱克斯    更新:2021-11-29 06:55
  “银子是在前进时切割物体,还是在拉回的时候?”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锯子要来回拉动。锯于是在拉回来的时候切进物体,还是在推出去的时候?是用拉的力量还是用推的力量?”
  “喔。”
  “锯子是用来沿着木纹切,还是横过木纹?”
  “这有什么差别?”
  “锯齿的间隔多宽?每个锯齿都平均分布吗?有几个锯齿有刃?形状如何?锯齿有角度倾斜吗?切割的边缘锐利还是平整?锯齿的排列有何关联?什么样的……”
  好了,好了,我懂了。你就直接告诉我是什么锯子。
  刚才我一边说,一边收拾桌面,现在我已经把伊莉莎白的骨谣都收进箱子,盖上盖子。
  “锯子的种类有几百种。有横锯、粗齿大锯、修枝锯、钢锯和线锯,厨房有切肉锯,医院有各式各样的骨锯。这些锯子都是靠人力,靠的是肌力的力量。也有些锯子是用电或燃油带动。有些锯子是往复式动作,有些则原地不停旋转。锯子被设计来应用各种不同的东西,锯开物体的方式也不同。即使是这种常用的钢锯,每把的锯齿的密度、大小也不同。”
  我抬头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明白我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很蓝,像瓦斯炉上的火焰。
  “我的意思是,不同的锯于会在骨头上留下不同的伤痕。锯齿留下的沟槽不但宽度和深度不同,沟纹底部的形状也不会一样。”
  “就是说,你只要一块骨头,就能知道那是什么锯子切的?”
  “不行。只能说大概是哪一类的锯子。”
  他想了一想。“你怎么知道这是手锯切的?”
  “电锯不靠人力,因此它留下的切痕较为一致。切口的擦痕,那道窄沟,也比较光滑。切锯的方向较统一;你没注意吗,当你用手锯东西的时候,一定会一直变换施力的角度。”我想了一下,又说:“自从电锯越来越普及后,现代的人就越来越不会使用手锯,在一开始锯的时候,总会在物体上留下一些错伤。另外,因为电锯很重,或有时因为锯的那个人用的力气太大,电锯在最后切开骨头的时候,会留下较为凸出的痕迹。”
  “那如果是个很强壮的人用手锯呢?”
  “问得好。个人的技巧和力量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但是电锯通常会在刚锯下物体的那一刹那留下一些擦痕,因为锯子还没接触到物体便已开始运转。”我停了一下,但这次他等我继续说下去。“由于动力很大,这些擦痕多半十分光滑,这是手锯难以办到的。”
  我深吸一口气。他等了一下,确定我的话告一段落,才开口说:“什么是错伤?”
  “当锯片开始锯骨头的时候,锯点会形成带角度的凹槽状痕迹。随着锯齿越来越深人物体,一开始的角度就会变成凹槽的墙,而锯点则成为凹槽的底,就像壕沟一样。如果还没把骨头切开,锯齿就歪掉了,或是不小心移位,就会在骨头上留下同样的沟状伤痕。这就是错伤。从错伤里,可以找到各种线索。它的宽度是由锯齿的宽度决定,它的形状也各有特色,锯齿可能会在沟槽墙上留下记号。”
  “那如果一口气就把骨头锯断呢?”
  “就算一次把骨头锯断,也可以在最后断裂面的突起部位找到相当于沟槽底部的痕迹。此外,在锯点表面也可能找到锯齿留下的痕迹。”
  我重新拿出伊莉莎白的桡骨,在断裂面找了一处错伤,架在电子显微镜下,调整好光束。
  “在这里,你看。”
  他靠过来,俯身凑近观视孔,调整了一下焦距。
  “有了,我看到了。”
  “看看那个锯面底部。你看到什么?”
  “有很多凸起。”
  “没错。那些凸起是‘骨岛’,那是锯齿变换不同角度造成的。这种现象叫做‘滑刃’。”
  他的头从观测孔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被观测孔的圆洞印了一圈红痕,使他看起来就像刚把蛙镜摘下的游泳选手。
  “当第一个锯齿切人骨头时,会试图抓出一条直线,好让后面的锯齿跟进。当第二个锯齿切入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但往往因为银子不稳定,而抓出第二条线。就这样,每个锯齿切入时都歪掉,因此作用在锯片上的力量便不停变换角度。结果,在槽底就会形成来回滑动的痕迹。锯齿越多,锯片就越容易滑动。会造成这么宽的痕迹,是因为锯子已经脱离中线,才会有凸起的骨岛。”
  “所以这些痕迹使你认定锯齿是有角度的。”
  “完全正确,这些痕迹告诉我的还不止这些。从锯齿改变方向的距离,可以算出锯齿彼此之间的宽度。凸起的岛状物代表滑刃的最宽点,岛与岛之间的距离则相当于两个锯齿间的距离。我再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取回桡骨,换上一根尺骨,将腕部末端的切面放在显微镜底下。
  “你看到在切面上如波浪般的纹路吗?”
  “看到了,好像洗衣板一样,只不过有点弯曲。”
  “那个叫做‘波纹’。锯片滑动的结果,会在沟状切痕的墙上留下如波浪的峰谷,就像在底部留下岛状突起一样。墙上和底部的峰岛状突起是滑动的广点,谷底和底部狭窄的部分则是滑动的起点。”
  “所以你可以测量这些峰谷的间距,就像你量岛与岛之间的距离一样。”
  “没错。”
  “为什么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滑动几乎都发生在刚锯下或快锯完的时候,那时候锯片松动,尚未嵌入物体中。”
  “有道理。”他抬起头。脸上的蛙镜痕迹又回来了。“那方向呢?有何意义?”
  “是锯片拉或推的方向?”
  “有差别吗?”
  “施力的方向可以看出锯子是在拉回或推出时切开物体。欧美制的锯子大部分都是在推出去时锯开物体,而一些日本制的锯子则是在拉回时;有些则两面都能锯。这当然有差别。”
  “你看得出来吗?”
  “当然。”
  “那你看出了什么吗?”他问,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我。
  这个问题得花点时间回答,我先揉揉背部,然后伸手拿起写字板。我浏览了一下刚才的注记,找出适合的资料。
  “伊莉莎白·康诺的骨头上有许多错伤。沟状切痕的宽度是0.05寸,每道错伤底部都有波纹和岛纹,都可以量出来。”我翻开下一页:“有一些脱落碎片。”
  他等我解释,但我并没有再说下去,于是他便问:“什么意思?”
  “我想,这把锯子是手动的,锯齿的密度大概是10。”
  “密度?”
  “每寸的锯齿数目。换句话说,锯齿的间隔是十分之一寸。锯齿的形状类似凿刀,是推出时锯开物体的。”
  “我明白了。”
  “锯片有明显滑动情形,也有许多脱落碎片,但是锯片似乎切锯得很快。因此,我想这应该是一把大钢锯。由岛状突起可看出锯片一定很宽,这是为了避免卡住。”
  “那些较窄的部分怎么解释?”
  我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工具切割的,但现在还不想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我先把这部分做个结论,再来谈另外那部分的问题。”
  “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翻回第一页,把刚才观察到的记录总结了一下。
  “那些错伤是在长骨正面,而切面末端的突出部分则在长骨后面,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分尸时,是脸朝上平躺。手臂是从肩部肢解,而双手则被砍掉了。腿部则是从胯骨和膝盖的位置肢解。头部是在第五颈椎处被切开。胸部也被垂直划开,直达脊椎。”
  他摇摇头。“这家伙真是用锯子的高手。”
  “还不止于此呢。”
  “不止?”
  “他还用力。”
  我调整一下尺骨位置和显微镜焦距。“你再看一下。”
  他弯腰凑上显微镜,此时,我居然发现他的臀形很漂亮。天啊,在这种时候……
  “你不必那么用力凑近观测孔。”
  他稍稍松弛一下肩膀,微微调整重心。
  “看到刚才所说的沟状切痕了吗?”
  “嗯。”
  “再看向左边,看到较窄的伤痕了吗?”他没有回答,默默调整了一下焦距。
  “看来有占像楔形,不是方形,也没那么宽。”
  “没错。那可能是刀伤。”
  他立直身子。两眼仍是两圈红色印痕。
  “刀伤的痕迹很明显,有些和锯子错伤的痕迹平行,有些则交错其上。我在胯骨和脊椎上也找到这样的伤痕。”
  “这代表什么?”
  “有些刀痕压在锯痕上,有些在锯痕下,因此他可能先用刀砍,而后才用锯子。我猜他先用刀切开肌肉,再用锯子锯断关节,最后再用刀子割开仍黏附在骨头上的肌肉和肌腱。只有腕部例外,没有从关节处截断。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直接从腕部上方砍断手掌。”
  他点点头。
  “他肢解伊莉莎白·康诺,只用一把刀割开她胸部。因为她脊椎上找不到锯子的痕迹。”
  一想到那个光景,我们便同时黯然不语。我先让他沉静一下,再把最惊人的事情说出来。
  “我也检视过茜儿的骨骼了。”
  他明亮的蓝色目光与我相交。他削瘦的脸绷紧拉长,似乎已准备好承受接下来我要说的事。
  “情况完全一样。”
  他咽了一口唾液,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以微弱的声音说:“这家伙血管里流的一定是冷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