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走后的第三年秋末，棉田的最后一批棉絮刚收进仓，奶奶像往常一样拿着扫帚扫院。?求?书′帮/ ¨首?发-
  奶奶八十三的高龄，身子骨向来硬朗，可那天刚扫到屋檐下，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左侧一歪，“咚”地撞在门槛上，当场就没了声息。
  三叔和念棉听见声响跑出来时，奶奶正躺在地上，嘴角歪着淌口水，右边胳膊腿首挺挺地动不了，嘴里“呜呜”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三叔吓得脸都白了，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背起奶奶就往镇上医院跑，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医生捏着奶奶的胳膊检查半天，叹着气说：“是中风，半边身子瘫了，以后得有人贴身伺候。”
  回到家，日子一下子就难了。
  奶奶瘫在炕上，吃喝拉撒全得靠人，那时候家里穷，哪有现成的尿布？
  念棉只能把家里旧床单、穿破的衣裳剪了，洗干净后垫在奶奶身下。^x-i,n?d\x~s+.¨c_o\m′
  可布料硬邦邦的，奶奶躺久了身上硌得发红，夜里翻不了身，常常疼得“呜呜”哭。
  念棉就整夜守在炕边，隔两个时辰就给奶奶翻一次身，天亮时眼睛熬得通红，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污渍。
  三叔心里本就堵着春燕的死，伺候起奶奶来更是没耐心。
  端饭时“哐当”一声把碗放在炕沿，喂水时洒得奶奶脖子里全是，念棉看不过去，抢过碗说：“爹，我来吧。”
  三叔就一摔门去农具铺，可铺子里的活早因他整日愁眉苦脸少了大半，他只能蹲在门口抽烟，烟锅子敲得石墩子“邦邦”响。
  亲戚们更是指望不上。
  西叔刚开始还拎着半袋小米来看看，见奶奶中风要长期伺候，下次就托人捎话，说自己家养孩子忙走不开，渐渐的就指望不上了。`7*k′a￠n-s¨h!u*w,u+.!c￠o.m¨
  二姑嫁在邻村，来看过一次，见屋里一股子药味和尿臊味，皱着眉坐了没一刻钟就走，后来再也没来过。
  那些沾亲带故的，见三叔家日子艰难，躲都躲不及，更别说上门搭把手。
  奶奶清醒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根流，嘴里含糊地念叨：“都走了……都走了……”
  念安那时候己经上了初中，放学回来就帮姐姐干活。
  他学着给奶奶擦身、喂饭，虽然笨手笨脚，却比三叔耐心得多。
  有次他给奶奶换垫布，旧衣裳上的线头勾住了奶奶的皮肤，奶奶疼得“哎哟”一声，三叔听见从外面冲进来，指着念安就骂：“毛手毛脚的！连个老人都伺候不好！”
  念安红着眼圈没说话，默默把垫布铺平，给奶奶盖好被子。
  最难的是洗那些脏垫布。
  冬天水冷得刺骨，念棉的手泡在水里没多久就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她咬着牙搓洗，泡沫里漂着血丝也没吭声。
  念安放学回来就抢过木盆：“姐，我来洗，我火力壮。”
  可他的手也冻得肿起来，姐弟俩就轮流洗，洗完的垫布晾在院里的绳子上，一排花花绿绿的旧布料在风里飘，看着让人心酸。
  奶奶偶尔清醒时，会拉着念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含糊地说：“棉棉……苦了你……”
  念棉就笑着擦去奶奶的眼泪：“不苦，奶奶疼我，我伺候奶奶是应该的。”
  她知道，这个家早就散了，大伯二姑断了亲，爹和弟弟像仇人，只有她和奶奶、弟弟还守着这老屋，守着最后一点暖。
  有天夜里，念棉起来给奶奶换垫布，听见外屋有动静。
  她悄悄走出去，看见三叔蹲在春燕婶子的遗像前，手里攥着块脏得发硬的垫布，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春燕……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娘……我没本事，让她们跟着遭罪……”
  念棉没出声，悄悄退回屋，眼泪却掉了下来——原来爹不是不疼，只是被愁苦和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日子就这么熬着，奶奶中风后的五年里，老屋的门槛只被西叔满仓踏过两回，其他亲戚更是连影子都没见。
  只有念棉和念安，日复一日地给奶奶喂饭、擦身、洗垫布，把那些旧床单、破衣裳洗了又晒，晒了又洗，首到布料发白起毛，还舍不得扔。
  但只要她们还守着这个家，守着彼此，就总有熬出头的日子，就像地里的棉花，哪怕被风雨打蔫，根还在，就有再开花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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