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2-03 08:25
  田思思叫了起来,道:“男人有什么了不起?”
  秦歌道:“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若肯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男人时,那人一定很了不起。”
  (二)
  男人有很多事都和女人不同 这道理无论男人也好, 女人也好,只要是个人,都知道的。
  这其间分别并不太大,却很妙。
  你若是男人,最好懂得一件事:
  若有别的男人在你前面称赞你,不是已将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就是将你看成是个一文不值的呆子,而且通常却另有目的。
  但他若在你背后称赞你,就是真的称赞了。
  女人却不同。
  你若是女人,也最好明白一件事:
  若有别的女人在你面前称赞你也好,在你背后称赞你也好,通常却只有一种意思 那意思就是她根本看不起你。
  她若在你背后骂你,你反而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还有一件事很妙。
  当一个男人和女人单独相处时,问话的通常是女人。
  这种情况男人并不喜欢,却应该觉得高兴。
  因为女人若肯不停地问一个男人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无论她问得多愚蠢,都表示她至少并不讨厌你。
  她问的问题越愚蠢,就表示她越喜欢你。
  但她若连一句话都不问你,你反而在不停地间她,那就槽了。
  因为那只表示你很喜欢她,她对你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也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个女人如果连问你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那她对你还会有什么别的兴趣呢?
  这情况几乎从没有例外的。
  现在也不例外。
  田思思是女人,她并不讨厌秦歌。
  所以她还在问:
  “你佩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问题本来很简单,很容易回答。
  妙的是秦歌偏偏不肯说出来。
  (三)
  男人和女人有很多地方不同,城市和乡村也有很多地方不同。
  在很多喜欢流浪的男人的心目中,“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到了多晚,你都可以找到个吃东西的地方。
  那地方当然不会很好。
  就正如一个可以在三更半夜找到的女人,也绝不会是好女人一样。
  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得多了。
  (四)
  就算在最繁荣的城市里,也会有很多空地,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人空置在那里。
  这些地本来当然是准备用来盖房子、做生意的,谁也弄不清后来为什么没有盖起,生意为什么没有做成。
  到后来人们甚至连这块地的主人是谁,都渐渐弄不清了。
  大家只知道那里有块没有人管的空地,无论谁都可以到那里去放牛,去养猪,去打架,去杀人 甚至去撒尿。
  只有脑筋动得特别快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空地去赚钱。
  用别人买来的地方去赚钱,当然比较轻松愉快,却也不是件容易事。
  因为你不但脑筋动得比别人快,拳头也得比别人硬些。
  这摊子就在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田思思问过秦歌:“你要带我到哪里吃东西去?”
  秦歌道:“到七个半去。”
  田思思道:“七个半是什么意思?”
  秦歌道:“七个半就是七文半钱,七个大半钱。”
  田思思道:“那地方就叫七个半?”
  秦歌点点头,笑道:“那地方的老板也就叫做七个半。”
  田思思道:“这人怎么会有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秦歌道:“因为别人剃头要十五文钱,他却只要七文半。”
  田思思道:“为什么呢?”
  秦歌道:“因为他是个秃子。”
  田思思也笑了。
  秦歌道:“这人在市井中本来已很有名,后来又在那里摆了个牛肉摊子,无论牛肉面也好,猪脚面也好,都只卖七个半大钱一碗,到后来生意做出了名,人当然就更有名,这里出来混混的人,不知道七个半的人只怕很少。”
  田思思道:“那里的生意很好?”
  秦歌道:“好极了。”
  这摊子的生意的确好极了·
  田思思从未在三更半夜里,看到这么多人,也从未在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种不同的人。
  几十张桌子都已坐满了人,各式各样不同的人。
  有人是骑马来的,有人是坐车来的,所以空地的旁边,还停着很多车马。
  各式各样不同的车马。有的车马上,居然还有穿得很整齐、很光鲜的车夫在等着。
  田思思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既然养得起这么漂亮的车马,为什么还到这种破摊子上来,吃七个半大钱的牛肉面?
  一大片空地上,只有最前面吊着几个灯笼。
  灯笼已被油烟熏黑,根本就不太亮,地方却太大,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黝黝的,连人的面目都分辨不出。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远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多·
  田思思和秦歌在旁边等了半天,才总算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到张空桌子。
  居然没有人注意到秦歌。
  又等了半天,才有个阴阳怪气的伙计过来,把杯筷往桌上一放。
  “要不要酒?”
  “要。”
  “多少?”
  “五斤。”
  问完了这两句话,这伙计掉头就走,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田思思怔住,忍不住道:“这伙计好大的架子。”
  秦歌笑笑道:“我们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来看人的。”
  田思思道:“但他没有问你要吃什么?”
  秦歌道:“他用不着问。”
  田思思道:“为什么?”
  秦歌道:“因为这里只有四样东西,到这里的人差不多每样叫一碟。”
  田思思皱眉道:“哪四样?”
  秦歌道:“牛肉面、卤牛肉、猪脚面和红烧猪脚。”
  田思思又怔住了,道:“就只这四样?”
  秦歌笑道:“就这四样也已经足够了,不吃牛肉的人,可以吃猪脚,不吃猪脚的人,可以吃牛肉。”
  田思思叹了口气,苦笑道:“能想出这四样东西来的,倒真是个天才。”
  也许就因为这个地方只有这四样东西,所以人们才觉得新鲜。
  秦歌道:“我知道他绝不是个天才。”
  田思思道:“哦?”
  秦歌道:“就因为他不是天才,所以才会发财。”
  田思思又笑了。
  她也不能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但究竟是什么道理,她却不太清楚。
  世上岂非本就有点莫名其妙的道理,本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
  没有摆桌子的地方,更暗。
  田思思抬起头,忽然发现有好儿条人影在黑暗中,游魂般地荡来荡去。既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更辨不出他们的面目,只看得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在等着捉兔子的猎人一样。
  那种目光实在有点不怀好意。
  田思思忍不住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秦歌道:“做生意的人。”
  田思思道:“到这里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秦歌道:“见不得人的生意。”
  田思思想了半天才点了点头,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黑暗中不但有男人,还有女人。
  这些女人在等着做什么生意?这点她至少总算已懂得了。
  然后她回过头,去看那比较亮的一边。
  她看到各种人,有贫有富,有贵有贱。
  差不多每个人都在喝酒——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除此之外,他们就完全是从绝不相同的世界来的。
  然后她看到刚才那伙计托着个木盘走了过来。
  面和肉都是热的。
  只要是热的,就不会太难吃。
  田思思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秦歌道:“你说这地方很出名?”
  秦歌道:“嗯。”
  田思思道:“就是卖这两种面出名的?”
  秦歌道:“嗯。”
  田思思四面看了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看这些人一定都有病。”
  秦歌道:“哪些人?”
  田思思道:“这些特地到这里来吃东西的人!”
  秦歌将面碗里的牛肉一扫而光,才长长吐出口气,道:“他们没有病。”
  田思思道:“这个人呢?”
  她说的是她眼睛正在盯着的一个人。
  这人坐在灯光比较亮的地方,穿着件看来就很柔软、很舒服的淡青长衫,不但质料很高贵,剪裁得也很合身。
  他年纪并不太大,但神情间却自然带着种威严,就算坐在这种破桌子烂板凳上,也令人不敢轻视。
  田思思道:“这个人一定很有地位。”
  秦歌道:“而且地位还不低。”
  田思思道:“像他这种人,家中一定不会没有丫头佣人。”
  秦歌道:“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田思思道:“他若想吃什么,一定会有人替他准备的。”
  秦歌道:“随时都有。”
  田思思道:“那么,他若没有病,为什么要一个人半夜三更的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呢?”
  秦歌慢慢地喝了杯酒,又慢慢地放下了酒杯,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田思思道:“当然知道,我以前常常都会觉得很寂寞。”
  秦歌道:“那时你在想些什么?”
  田思思道:“我想东想西,想出来到处逛逛,想找人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