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深雪    更新:2021-11-25 12:47
  “今夜的月色妩媚。”
  “主人刚才跳了一节迷惑之舞。”
  “床上的男人的影子长出翅膀。”
  “但翅膀太大了,不能吃。”
  “今夜的月色真美。”
  猫这样的说下去,魔鬼的意识渐次迷糊,他的心神被她的笑容胶住了。
  然后,是她说话:“你从今之后便爱上我!”
  就是这么一句,原本渐渐失去的意识又重新来临,意志力告诉他;这是一句不能够服从的话。
  不能够服从。
  伤寒冰暴烈,迅速的,所有的迷惑瓦解开来。他摇一摇头,回复了神志,然后一手捉住她的手臂,继而把她整个身躯高举,二话不说,掷她下床。
  是她敏捷的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优雅地双腿着地,身还挺得很直呢!
  把女人掷往地上的魔鬼,呼出一口冷气。
  怎可以,还去谈恋爱?
  魔鬼听罢那句话,最大的反应是悸动。前尘往事,犹有余悸。
  群猫又跑到主人的脚畔了,它们亦从人话转回猫语,喵喵喵的叫过不停。
  魔鬼跳下床,说了句:“如果你真认为你是决意跟随魔鬼的,你便跟吧!”
  说过后,他走进他的浴室。
  女人瞄了他一看,她不满意他的晦气,但嘴角还是不期然地在笑。
  女人留了下来,她称自己做依芙,与她的猫群住在魔鬼错综复杂的堡垒中。
  她说过要跟随他,于是她便立刻做了,只是魔鬼满满一副无所谓,在同一座堡垒中各自存活着,她干她的,他懒懒闲地,干着他的。他没有理会她,一副她想怎样便随她之态。
  依芙不是出奇的,魔鬼这刻的无心机与她预料中有很大的出人。
  干吗他会是这么无所谓?完全失却罪恶之首的气度。
  依芙坐在群猫中想道,或许,这会更好。一个无斗志的魔鬼。
  从一跟随魔鬼之后,她便为他收集死人的名单,她科学化地用电脑记录在案,然后从中抽取一些看上去愿意依赖魔鬼的灵魂,继而联络联络。
  每天死人的名单都很长,依芙花上很多时间来审阅,分门别类以后,她便分派给她的猫去执行。
  “全毛波斯猫,你去南美洲;扫把尾缅恩猫,你去北美洲,喜玛拉亚小可爱,你去亚洲……”
  一吩附,猫便各散东西,身附使命,代它们的主人去完成。
  猫会在夜里寻找它们要寻求的。有些亡魂会吊在树丫上,有一些徘徊在墓边,另外,也有流离浪写的,每晚飘荡在不知处。
  猫不怕鬼魂,猫与他们有着和谐的连系,鬼魂也不会因为遇上一只会说话的猫而感觉奇怪。上不了天堂的鬼魂,徘徊在人世间的夜里,经历着延续下去的人生百态,再奇怪的事也遇过,逞论一只会说话的猫。
  头破血流地飘荡的鬼魂也有,安静无存活知觉的鬼魂亦有。他们感激一只猫的带领,令他们还有所属,灵魂有位可归。
  事情很顺利,每一晚,她的猫总领着一队队鬼魂回来堡垒,魔鬼之所一时鬼魂满布。依芙替他们测试,研究他们的怨气程度,继而分类,把他们纳入一个一个的蓝色盒子中,存放在地牢之内。现今无用处,便让他们休息,一天,难保不会全部释放出来。
  魔鬼都把这些事—一看在眼内,他知道女人为他的王国设立了很完善的制度,他日他动用起这些亡魂,便方便和有效率得多。
  只是,他知道了,还是没有表示,他不想理会。
  基本上,依芙与魔鬼是分开生活的,但她还是留意得到他的日常生活细节。这阵子,侍从总是把送给魔鬼的菜肴拿去又拿口,魔鬼没有胃口,只吃得很少。
  有时候,她捧着猫步过魔鬼的范围,她会看见,他坐在他的豪华皇椅内背着她在看电视,看的是一些笑片,电视机内的演员在笑,但他没有笑。
  她明白了,她要他活得更好。
  她催眠了世界上所有最好的厨子,要他们为魔鬼准备最美味的食物。
  一日三餐,魔鬼尝尽了世界各地美会。他享用了最上等的鱼子酱;像星光流动口腔中的香摈,如雪花溶化在舌头般的牛肉;集合了海洋中一切最鲜最甜的汤羹。他起初不知悉是依芙的安排,但到最后终于也察觉到他的日常享受比从前丰富。
  他依然没有理会她,但他比以往吃多很多。他并且向这一晚端菜出来的厨子询问:“这只蟹你做得很香,怎么弄?”
  厨子听了,便回答:“先把蟹浸在酒中,然后才原只烧烤,拆开来之后,再加上香草调味。”
  答案正常可靠,只是厨子的表情和语调出卖了他。他双目呆滞,表情木然,声线像煞机械人。
  魔鬼望了望他,便摆手示意他离开。他明白依芙对这班人下了手脚。
  依芙继续入侵魔鬼的私人生活。转季,依芙看中了一些男装,便差设计师送来魔鬼的尺码,放到他的衣柜来。
  于是某天魔鬼打开衣柜,便看到一柜的新衣。
  他一直没有称赞过她,甚至没有向她善意微笑过,但她是那样持续不懈地细心。
  连被善待的男人都看不过眼了。他对她说:“你究竟要什么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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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下午,依芙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研究亡灵支持魔鬼的比率。听见他的发问,她连忙抬起头,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她回答他:“我只想跟随你。”她说:“我什么也不要。”
  他再问:“你有什么目的?”
  她是不加思索的,回答他:“我自觉是属于魔鬼。”说过后,她把视线放回电脑荧幕,继续她的研究。
  魔鬼退出她的工作范围。他实在喜欢她刚才那一句,只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他还未曾准备表露些什么。
  天地悠悠,有人自觉是属于自己的,这是多么富有安全感的事。
  魔鬼得到了一个他喜欢的答案。但在另一天,他还是向她问了:“你对我,最尽可以付出多少?”
  那是一个夜,她正抱着三只猫沉思。听见他的问题,她回答:“是付出青春所能够付出的。”
  他望着她,没作声。
  而她说下去:“我愿意把我的所有青春付出到你的成就上。”她站起来了,望牢他的眼睛。“让我的青春成为你的大事业中的一点小火。”
  她说得那么实牙实齿,那么无畏无惧,这种表达的力量,把她与他的距离拉近了,一时间,他还有点觉得,她与他一样的高,一样的强。快平起平坐了。
  了不起。他在心里说。然后,他转身便走。
  用堡垒当家,走的每一段路都是迂回的。他走在被一个个火把照明的长廊中,长廊又窄又长,有种豪华中夹杂破落的险恶美。技着一件枣红色睡前长袍的魔鬼,拖着一个步行的影,与这夜长廊中的情调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走着走着,边走边幻想,当一天,她的青春全耗尽在他身上之时,会发生什么事。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今天的她风姿绰约,干劲十足,有种很精力充沛的女性美态。
  她充满动力,他联想不到她一旦精力耗尽的老态。
  她说要这样子牺牲给他,他却幻想不到那强烈。
  真可惜,他只能想到她的好。
  终于穿越长廊了。到达了他的私人范围之后,居然有那一点点的孤独。
  渐渐,在一个闯进他生活的女人的照顾中,魔鬼的力气一点一滴的回来了。他开始觉得闷,他开始有所动静,他开始想决斗。
  他的脑子里,有伤害世人的念头。
  那天在吃一窝美味的姜葱鱼头时,他把鱼的眼瞪了好久好久,然后他决定,他要得到全世界所有排行最年长的女儿的眼睛。
  排行最年长的女儿的眼睛,这惩罚大家不会陌生吧!
  在上帝帮助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前,天降之灾中,要数这件最惨烈,上帝要把所有埃及地内所有排行最年长的儿子杀掉,由法老王的儿子以至牲畜的头一胎,全部不能幸免。
  魔鬼突然间有模仿上帝的渴望。
  上帝惩罚生灵,上帝有他的理由。
  而魔鬼的理由,就是模仿上帝。
  鱼头一只只放在瓦煲之内。他享受着美食,就那样惭愧了。上帝不曾沉迷在这些小眉小眼的刹那享乐满足之间,他却会为这些小事而感动。他及不上它。
  模仿,大概是一种敬意。
  他把依芙叫来,依芙便执行了。他给她三个夜,她便派给全世界的猫这个任务。她站到最接近月光的位置,背着圆月,向世界上每一只猫发出指示,要它挖走全世界长女的眼睛。
  这三日,世界变成了地狱。
  猫发狂一样,袭击喂养它、抚摸它、爱护它的好主人。平日,猫一望上人的眼睛便欣喜了,主人的眼睛传递了与猫作感情交流的信号。但今日,猫只想扑到主人的脸上,把眼挖出来。
  无意义的伤害。堡垒中多了上亿只眼睛,放到一个一个玻璃瓶子之中,满满的,挤到一起的,像少女所储的幸运星。
  眼珠带着血带着肉,交叠挤到一起,有那腥腥臭臭的嫌恶之味。用来欣赏世界的美好的眼睛,下场竟是如此。
  三日过去了,任务完成了,魔鬼满意地审视粒粒令人瞠目结舌的眼珠,不得不夸奖:“你的工作效率很高。”
  她笑了。他在她的笑容中别过脸去,他凝视着他的所有收获,然后,有一刹那的迷惘。
  他不知道要这些眼睛做什么。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与及,从水状物体中抽取东西的挖破声。
  魔鬼转脸一看,依芙血流技脸,而她的双手,递上两粒眼珠。眼珠是她的,她的脸孔遗留了两个血洞,深深的,湿润的,旋转如海洋的激流。
  他惊讶非常。他听到她说:“我也是长女儿。”
  她把眼珠放在他手心。他才忽然明白,他这一声号令,究竟是什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