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踮着脚尖轻轻走进去。
  进了内殿，他一眼就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正是来自主子床边小桌上的茶盏。
  梁鹿额头直冒冷汗：“殿下，您是冷了热了？还是睡得不好……”
  “去把蜡烛点上。”
  五皇子的声音透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梁鹿小心翼翼地点蜡烛，室内亮了起来。
  他这才隐隐瞥见主子的脸色，在重重叠叠的帷幔后，比鬼还要无常。
  梁鹿屏住了呼吸，后背已是湿了大片。
  半晌，帷幔后传来五皇子的声音：“让影卫去查查京城的黑市，哪里有卖五石散的。”
  梁鹿吓了一跳：“殿下，这可是禁药……”
  “不是让你去买，”五皇子道，“列一份名录，报给兵马司，让他们带人去查缴了。”
  梁鹿想了想，低声提醒道：“这……奴才听说赵大公子平日里颇为喜爱食用五石散，好像还做了这方面的生意……”
  本朝皇后姓赵，赵家是五皇子的外祖家，算起来，赵大公子是五皇子的亲表兄。
  “哦？”五皇子扯了扯唇，“所以呢？”
  梁鹿看他这反应就明白了，恭敬应声：“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他退下之前，又硬着头皮抬头看了一眼主子。
  “离早朝时辰还早，殿下不然再睡会？”
  烛火微光的映照下，帷幔后的身影静静坐着，大殿内连一丝风声也无。
  梁鹿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
  一转眼就到了中秋。
  今年陆府人少，邢国公在京外办差，二房一家远赴边关。
  如今府上也就只有大房的陆大夫人、陆晋、陆礼容一家以及燕微这个外姓人。
  草草吃了个中秋宴。
  席上，燕微得知齐佩想要娶她做平妻，向来装得乖顺的表情都差点没绷住。
  他能不能快点死？
  他科举舞弊调换试卷胆大包天，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在菜市口看到他的头？
  不带身子的那种。
  “燕娘，我已经给你大舅舅写了信过去，”陆大夫人笑得和蔼，“等他回信，我再和齐家商议。”
  燕微乖巧点头，实则顿时感觉嘴里的菜都不香了。
  就在这时，在旁边半天一声不吭的陆晋突然开口：“据我所知，齐佩其人，不可托付，母亲怎么选中了他给表妹当夫婿？”
  燕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陆大夫人眼皮一跳：“这……晋儿，女儿家眼中的好夫婿，和你们男人眼中的好夫婿不一样，还是找个知冷知热会说贴心话的才好。”
  “齐佩风流浪荡，骄奢淫逸，他的同窗都少与他往来，”陆晋皱眉，“儿子觉得，婚姻大事，还是谨慎些好。”
  “哎呀大哥！”陆礼容撒娇着说，“你成日里泡在官署，想的都是朝廷大事，这种内宅之事交给母亲你还不放心吗？”
  陆晋没说话，看了燕微一眼。
  燕微低着头吃饭，安安静静的，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
  陆礼容笑着给陆晋夹了些菜，他敛眉收回了目光。
  等到中秋宴结束，燕微快步出了正院，远远地就看见一道长身玉立、形似谪仙的素衣身影站在长廊上，好像在等着谁似的。
  燕微心神一动，走上前去。
  “表哥，好巧，你怎么站在这？”
  “不巧，我是在等你，”陆晋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微笑了笑：“我也有话正想跟表哥讲，既然如此，表哥来我院子里坐会吧，刚好你前段时间送的茶叶还没喝完，我让英珠给你沏一杯。”
  陆晋点头，和她一起回了偏院。
  说起来，温心银针不愧是号称千金一两的养生茶叶，燕微喝了这些时日，身体都好了不少。
  面对眼前这个寡言少语的表哥时，也多了几分好脸色。
  “表哥想跟我说什么？”
  陆晋沉默了一会，才道：“之前钱六害你一事，我派人暗中去查了，找到了元凶。”
  燕微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抬眼盯住了他。
  “表妹，这件事是陆家亏欠了你，”陆晋抿了抿唇，向来漠然的脸上也有些变色，“你表姐她心高气傲、做事冲动……并不是有心害你，我这次来，是想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不是有心害我，那是为了什么？
  她指使管家之子来奸淫我只是为了跟我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
  甚至就连道歉认错，也要兄长代劳。
  燕微在心里冷笑。
  她有那么一瞬间，真是有些羡慕陆礼容，能有这么好的长兄。
  小的时候在幽州，燕微的玩伴有一个亲哥哥，燕微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艳羡极了。
  等到八岁那年，嬷嬷把她送到京城门外，告诉她会有一个大哥哥来接她，正是她的大表哥。
  那时燕微的心里有过期待，她也能有一个向着自己的兄长吗？
  只是后来……
  那些稚嫩的、幼小的希冀，早就如镜中花、水中月，随风消逝。
  燕微回过神，低头抿了口茶，一言不发。
  “表妹，无论如何，礼容确实做得不对，你受苦了，”陆晋皱了皱眉，“但我们陆家绝不会亏待你，你的婚事，我这几日也差人去打听了，齐佩虽然高中解元，但绝非良人，方才在席上不好仔细问你，我是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
  “若是你想嫁，我就请父亲出面，争取能让你以正妻之位嫁过去。”
  “若是你不想嫁——”
  “我不想嫁给他，表哥，”燕微突然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如果你问的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而不是今晚在大舅母和表姐面前强装出来的应和，那么我告诉你，我不想嫁。”
  听见这话，陆晋顿住了，皱眉盯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燕微也在注视着他，他脸上隐隐浮现的愧疚、自责、难以启齿……所有的神情，她都一一收入眼底。
  真好啊。
  她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表哥在可怜她。
  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情形更好拿捏的吗？
  “不想嫁就不嫁，”陆晋拧眉点头，“我会写信给父亲说明情况，齐佩确实配不上表妹……”
  “可是表哥，”燕微笑意加深，忽然又说，“我已经十四了，拒了这桩婚事，还会有下一桩，总要定亲的。”
  陆晋抬眼看她，眼眸深深：“表妹此话何意？”
  “表哥是正人君子，不想让陆家亏欠我，所以就想在婚事上补偿，”燕微笑意盈盈，用一种几乎是幼妹亲近长兄的亲昵口吻，半是蛊惑半是要求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表哥就好人做到底，帮我选一个好夫婿吧。”
  “我相信有了表哥的眼光和查证，我一定能避开那些火坑，如愿嫁得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