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5
  她的姐姐們有時候會冒險游得很近,悲哀的看著她,告訴她海底的事情,告訴她,海底宮殿里的親人有多麼想念她……”
  “人們都傳說王子要結婚了,王子要娶的是鄰國的公主——這樣才門當戶對。王子就像喜歡一個心愛的孩子那樣喜歡著小人魚,照顧著小人魚,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如果王子和公主結婚了,小人魚就會在那天早上變成海上的泡沫……”
  “每個廟宇的鐘聲都在響起,音樂聲飄在城市的上方,士兵們莊嚴的敬禮,王子的宮殿里每天都舉行宴會,孤零零的小人魚穿著最華麗的絲綢衣服,她無法說話,只能悲哀的看著王子。王子卻對她說︰‘祝福我吧,你是最愛我的人啊,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的眼楮的啞巴孤女。’”
  ……
  四天又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胤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的目光幾乎粘在我的身上,只要有可能,總是一刻也沒有離開我。鄔先生的表現正好相反,他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目光越來越暗淡,似乎再多看我一眼,他就再也不能承受什麼了。
  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但我的心里卻越來越清明,依舊淡然處之,而且,總是會輕松的笑——當我看到幾個急于听故事的小孩子時。
  講故事的最後一天了。
  “婚禮終于舉行了,豪華的皇家婚禮上,芬芳的油脂在貴重的銀燈里燃燒,人們笑著,喝著酒,祝福著王子。小人魚站在人群中,眼里看不見這繁華熱鬧,耳朵里听不到這歡樂的音樂,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為了這場繁華,在這世界上已經失去的一切。”
  “海邊的宮殿里,華麗的宴會上,小人魚為王子和公主跳起了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她跳舞,因為這舞,美得不是人間能擁有的。但是可憐的小人魚,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腳在流血,她微笑著,但是她的心也在流血……”
  “夜深了,小人魚來到海邊,等待著黎明到來,自己變成泡沫消失的那一刻……”
  弘晝突然叫起來︰“怎麼能這樣!不要不要!凌兒你快改掉!”
  我笑了︰“還有呢,听我說呀……”
  “夜晚很快過去,眼看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小人魚的姐姐們突然從波濤中浮上海面。她們原本長長的頭發再也不能在海風中飄蕩,因為已經被剪掉了。她們給了小人魚一把鋒利的匕首,告訴她︰‘我們去找了那個巫婆,用我們的頭發交換了這把匕首,你听著,只要用這把匕首插進那個王子的胸膛,他的鮮血流到你的腳上,你就可以變回魚尾巴,重新回到海里,讓我們一起回到父親的宮殿里去,繼續享受我們三百年的生命!快啊!我們的父親和祖母傷心得頭發都全白了……如果在太陽升起之前你還不殺死王子,就要變成泡沫消失了!’”
  “好!快殺了王子!”弘時興奮的說。
  我停住了,轉頭看了看簾子後面,胤的目光極具穿透力,專注的鎖在我身上。
  “小人魚,她拿著匕首走進王子和公主的房間,看見美麗的公主幸福的睡在王子的身邊,她看著王子清秀的容顏,匕首在手里發抖。朝霞越來越明亮,小人魚看看朝霞,又最後看了一眼王子,她祝福著這對幸福的新人,把匕首扔進了海里……”
  “什麼!不對不對!小人魚真傻!”弘時氣憤的一拍桌子。
  “第一道陽光照在小人魚身上,她覺得自己在漸漸融化成泡沫……”
  看著幾乎是懇求的望著我的幾個小孩子,我笑著說出結局︰
  “可是小人魚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滅亡。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她看到光明的太陽,看到在她上面飛著的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它們在用人類看不到的形體飛在天空中,它們在用人類無法听到的最美的聲音說︰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愛著,努力著,你忍受過痛苦,堅持下去了,你善良的愛和努力,為你自己創造出了一個不滅的靈魂。
  人們在陽光中醒來,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悲傷的尋找著小人魚……
  在冥冥中,小人魚對著王子和公主微笑。她跟著其他的天空中的精靈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了美麗的天國。”
  孩子們感嘆的,滿足的,默默的想著,離開了。胤走出來,深深的凝望我,溫和的說︰“這是個好故事……就是太悲傷了。只要有人還愛著她,她就不應該離開。”
  我像以前那樣,俏皮的歪歪頭,笑著反駁他︰“可是人就算回頭重新走一遍來時的路,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這都是注定的。”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捏緊了我的肩。
  又過去了兩天,我沒有事做,搬了一堆書在房里細細的看起來。心中空明的時候,特別適合看書。
  這天上午,在弘時他們的瑯瑯讀書聲中,我泡了一杯茶,在自己房間的窗下出神的看著宋詞選。不可否認,對于回古代這麼久了,還是只能看這些最基礎的東西,我非常汗顏,也許我剩下的時間,已經遠遠不夠讓我在這個世界里面慢慢學習成為一個才女了。
  胤上朝去了還沒有回來。這些天里,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有他在身邊,他甚至已經和鄔先生一樣讓我覺得親切。不是不知道他的本性,但是以前那個慷慨激昂,幻想人權的我已經開始向這個世界妥協,把自己悄悄的藏了起來。況且……我想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否則,他不會總是把眉頭鎖得那麼緊,那麼不舍的看著我。事實證明,女性的第六感,往往驚人的準確。
  瑯瑯的讀書聲突然斷了,一陣稍微有些混亂,但是低低的人聲響起,然後很快又安靜了。應該是胤回來了,我低頭繼續看書。
  但是隱隱听到有人短促的笑了幾聲。這聲音有些牽強,似乎笑聲中有一種奇怪的張力,把氣氛弄得一點也不好笑。
  胤帶了什麼人回來吧?也許是在討論事情。
  後來有好一陣都沒有再听見聲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書里。
  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從窗前經過,還不止一個人。是梅香蘭香吧?我沒有在意。
  又出神的翻了一頁書,我轉頭找茶杯,卻發現房門已經開了,一個人影定定的站在從門外投進房間的光線里。
  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僅看外表,他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身材精瘦,但從他站立的姿態看,精神狀態顯得比許多中年人還強。我發現他時,他正專注的看著牆上那副菊花詩圖。
  我已經迅速的站起來,還在踟躇著不知道該怎麼見禮,他已經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清 的臉上倒八字眉微皺,他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顯帶著長期形成的居高臨下的神態。大概因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輕時眼楮可能不像現在這樣是三角眼。他目光到處,我突然有一種剛剛被X光透視了一遍的感覺。
  早已習慣那群阿哥們的無聲無息,和時常稀奇古怪的舉動,我平靜無言的福了福——以不變應萬變。
  但是抬起頭來,我赫然看見他身後,門外廊下,幾個太監和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簇擁著胤和胤!
  很難說他們兩兄弟中哪一個的臉色更蒼白。
  胤沒有看我,他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我,像正在噴射岩漿的火山口。這目光灼熱得我的心疼痛了一下、慌亂了一下,但在這半秒鐘的時間里,我已經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輕輕跪下來,我磕了三個頭,平靜的說︰
  “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听見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抬頭見他表情為難的退了一步,轉身看了看門外,似乎想求證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他很快轉回頭,低頭想了想,又向外面揮揮手示意了一下。
  一個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上前,輕輕關起房門。
  我安靜的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穿一身平凡寧綢長衫的老人,歷史上當政時間最長,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當它終于到來時,我有一種將要解脫的輕松感。但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康熙居然親自出現——想想最近胤越鎖越緊的眉頭,我已經有幾分明白。想必他也那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這麼小的事情上違背自己的意願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首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幾秒,才說︰“起來說話吧。”他的聲音很和藹。
  我站起來後,他想說什麼,又搖搖頭沒有開口,從表情上看,好象是思路被打斷,原來準備說的話都沒有用的樣子。我耐心的等待著——結果是絕不可能變的。
  他終于問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第一次見我的情景,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頭︰“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追問︰“人市?你家,原是什麼人家?”
  我又笑了,沒有感情的背道︰“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然後補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記憶,這些是四爺在奴婢家鄉查出奴婢身份後,告訴奴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