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4平行番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陆嘉钰飞回邺陵。
  他没告诉任何人，下了飞机先回家见程茵，在家呆了不到几分钟,他出门去找尤堇薇。
  一米八几的少年,一身潮牌,在哪儿都显眼。
  陆嘉钰旁若无人地进了地铁，随手翻着手机上的信息，翻了几秒，觉得无聊,抬头看向对面，抬手拨了拨黑发,左看右看，够帅。
  染个颜色？
  他琢磨着，簇簇可能不喜欢，算了。
  到了站,陆嘉钰头也不回地出了车厢。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他侧开身,只听到一道弱弱的喊声：“那个……你好。”
  陆嘉钰回头看了眼。
  是个女孩儿，穿着校服,正脸红红地看着他。
  “方便要个联系方式吗？”她小声问。
  他随口道：“有女朋友了。”
  说完，上了扶梯。
  陆嘉钰没空管别人的心情,出了地铁站，顺道去买了几袋早点。正逢假期,她一定在家里睡懒觉,家里可能没人,她指不定要饿肚子,这小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厨房。
  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果然没动静。
  陆嘉钰直接拿钥匙开门进去，钥匙是问程茵拿的。
  进门后，陆嘉钰进了厨房，用热水温着早点，盖严实了，上楼找人。临近中午，她的房门还关得严严实实的。
  “簇簇。”他懒洋洋地喊人。
  屋里没动静，他敲门，又喊了一遍。
  “进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随口应了一句。
  陆嘉钰一顿，视线在门把手上停留几秒，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轻咳一声，说：“我进来了。”
  里面没动静。
  陆嘉钰按下门把，门打开。
  房间内一片昏暗，朦朦胧胧的光透过窗帘，地面映着窗户的形状，斜下几道黑色光影。
  床上隆起一个小鼓包。
  陆嘉钰闻到浅淡的香味。
  明快、纤巧，是橙花的味道。
  “几点了？”他没往床边走，拖着长长的语调喊她，“这才放假第一天，昨晚几点睡的？”
  床上的人起先没动静，过了两秒，她忽然掀开被子。
  “陆嘉钰？！”
  少女瞪圆了眼，懵懵地看着他。
  陆嘉钰轻啧一声，不知道是谁敲门就敢放人进来，他走到床边拉开窗帘，回头道：“下楼吃……”
  话卡在喉咙里。
  薄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
  吊带裙什么都遮不住，纤细的锁骨像薄薄的一片雪，宽松的衣领往下坠，露出半边圆润的轮廓。
  她一无所觉，水润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陆嘉钰喉结滚动，移开视线，哑声道：“换衣服下楼，我去楼下等你。”说完，飞快离开了房间。
  尤堇薇还呆着，胡乱揉了揉自己的发。
  在做梦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打电话还没说。
  她清醒过来，飞快地换好衣服，又冒冒失失地进了浴室，下楼时脸还滴着水，楼梯被踩得哐哐响。
  “不许跑。”他不轻不重地提醒她。
  尤堇薇翘起唇角，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嘉钰端出几样早点，筷子塞在她手里，道：“每样吃两口垫垫肚子，带你出去吃。”
  尤堇薇扫了一圈，都是她爱吃的。
  她眉眼弯弯地坐下。
  陆嘉钰见她吃东西，才道：“刚回来。考得怎么样？”
  “能上洛京大学！”她瞪着眼睛，含糊道，“每天问！都说了我在好好学习了，你担心你自己！”
  陆嘉钰：“……”
  就问了一句，凶成这样。
  陆嘉钰瞥她一眼：“知道你好好学习，所以带你去玩儿。去不去？”
  “去哪里？”她鼓着腮帮子咀嚼。
  陆嘉钰懒声道：“都行，我去年考了驾照。我们去自驾游也行，去别的什么地方也行，看你喜欢。”
  尤堇薇睁大眼：“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里都可以吗？”
  陆嘉钰嗯了声：“都可以。”
  “去理塘去理塘！有个好帅的小哥哥！”
  “……换一个。”
  “干嘛？”
  “高原不安全。”
  尤堇薇轻哼一声，还说什么地方都可以，她慢吞吞地都尝了一遍，气闷道：“那你自己想！”
  陆嘉钰点头：“走了，带你出门。”
  尤堇薇：“等会儿等会儿！防晒！”
  少女手忙脚乱地上楼，再手忙脚乱地下来。
  陆嘉钰借了外公的自行车，在门口等她。
  阳光下，少女穿着百褶裙，一手摸着脑后的辫子，另一只手拎着小包，神情苦恼，对上他的视线，她弯起眼睛，对他一笑。
  陆嘉钰侧头看着，忽而也笑了。
  还和小时候一样，怪傻的。
  -
  近一周的讨论后，两人的自驾游定在国外。
  国内大夏天，于是尤堇薇嚷嚷着要去看雪，最后决定去雪山滑雪，她想去看小时候童话故事里的童话世界。
  一下飞机，尤堇薇一改路程中困倦的模样。
  她戴上墨镜，仔细看天空，也没有格外蓝。陆嘉钰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正打电话交流车的事，叽里呱啦的，不是英语，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尤堇薇左看右看，步子稍稍快了一点儿，就被人扯着衣领拽回去。
  她不满地抬头，对上一双慵懒的眼。
  他拿远电话，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斥道：“别瞎跑。”
  说完，继续和那头交流。
  稍许，陆嘉钰挂了电话。
  他道：“车在外头，我申领了国际驾照，自己开车。先在市里玩两天，再去小镇看湖。”
  尤堇薇好奇问：“可以玩什么？”
  陆嘉钰：“滑雪，山地卡丁车，滑翔翼，还有过山车，什么都有。订的酒店里温泉，看出去是雪山。”
  尤堇薇哇了声，她都想去。
  陆嘉钰看她兴奋的模样，懒懒地勾了下唇，漫声道：“玩可以，但要约法三章，你要是不遵守……嘶。”
  话还没说完，脚又被踩了，
  “限量的球鞋。”陆嘉钰嘟哝道，“看见没，你的脚印。”
  尤堇薇往下瞧了一眼，他酷酷的球鞋上果然有个浅色的脚印，她抿抿唇，拿了张纸巾出来，刚蹲下去又被拎起来了。
  “……干什么呀？”她郁闷，又拽她。
  陆嘉钰轻啧一声：“蹲什么，脏了就脏了。走你的路。”
  尤堇薇：“……”
  自个儿玩去吧！不理你！
  两人闹了一阵，总算上了车。
  尤堇薇只能上副驾驶，眼巴巴地盯着方向盘看了会儿，嘀咕道：“回去我也要去学车。”
  陆嘉钰：“……”
  就这么一句话，他差点忘了车怎么开。
  半晌，他斟酌着道：“夏天太热了，我们晚点儿去学？洛京有学车的地方，等天凉了再陪你去。”
  尤堇薇想了想：“好吧。我那些哥……”
  她捂住嘴巴，无辜地眨眨眼。
  上回提哥哥，陆嘉钰气得几天没理她。
  两人约定好每天打电话，那几天他依旧打来电话，就是不说话，她磨破嘴皮子都没让他开口，最后说不喊哥哥了，他才理她。
  他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尤堇薇想不通。
  果然，陆嘉钰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安全带。”
  “……哦。”她立即系上。
  这一路，尤堇薇分外老实，都没探出头去看，老老实实地趴在窗边，等车到了酒店，她飞快跳下车。
  “我要吃冰淇淋！”她指着街边的冰淇淋店。
  陆嘉钰瞧她心虚的模样，轻哼一声：“等着。”
  酒店管家将他们带到顶层套房。
  左一间，右一间，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装饰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城堡，浪漫而梦幻。
  但是……
  尤堇薇站在客厅，瞧瞧这边，瞧瞧那边。
  晚上她和陆嘉钰隔得那么远吗？房间那么大……
  “簇簇。”陆嘉钰懒洋洋地喊，“过来看山峰。”
  尤堇薇瞬间忘了这事，飞快地跑到高高的落地窗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远处晴光洒落，黑峦起伏，山峰上白雪皑皑，近处建筑纤致浪漫，色彩浅淡，清爽的风格令人心情开阔。
  尤堇薇小声惊叹。
  这里真美。
  短暂的休息后，陆嘉钰带她出去吃了个晚饭。
  两人在夜风中小声说着话，偶尔尤堇薇看路边的帅哥美女看得目不转睛，陆嘉钰不满地踢踢她的脚尖。
  吃完饭，两人漫步在街头，去逛商场。
  穿着吊带裙的女孩儿步子迈得大大的，裙摆扬起，半明半暗的晚霞中，她转过头来，黑发拂过面容，水润的杏眼弯起，对他笑。
  陆嘉钰神色懒散，不紧不慢地跟着，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长大了，快乐健康地长大了。
  -
  “啊，好累！”
  尤堇薇把自己摔在床上，地上都是她的购物袋。
  床柔软又有弹性，她蹭了蹭，枕头也香香的。
  就是……她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房间又高又空，开着灯也觉得害怕。
  尤堇薇撇撇嘴，起身跑到门边，开了条缝往外看，陆嘉钰的房门关得紧紧的，看起来已经洗澡休息了。她忧愁地叹气，摸进浴室洗澡，洗完在窗边看了会儿夜景，给陆嘉钰发短信。
  -哥哥，你睡了吗？
  -没，玩游戏。饿了？
  -哦，不饿，那你先玩。
  那边静了一阵，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尤堇薇飞快接起：“你不是在打游戏吗？”
  少年懒洋洋地嗯了声：“打着呢，回信息不方便。还不困？闹腾了一天了都，明天又睡到中午。”
  尤堇薇轻哼：“假期就要赖床的。”
  “找我干什么，不想睡觉？”
  她嘟嘟嘴，小声道：“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少年漫不经心道：“给你讲故事，上床躺着。”
  讲故事这件事对陆嘉钰来说可太简单了。
  从幼儿园的时候就给她讲了，讲了好几年，到他们不用再睡午觉，国内外故事都快讲遍了，最后连鬼故事也听。
  尤堇薇飞快躺好：“今天讲什么？”
  陆嘉钰随口道：“讲个鬼故事？”
  “……”
  尤堇薇悄悄探头看了眼空旷华丽的房间，咽了口唾液，这时候讲鬼故事是不是不太好？
  转念一想，这样就能去找哥哥了。
  说自己害怕睡不着觉。
  她给自己打气，严肃道：“鬼故事吧！”
  陆嘉钰笑了一下：“从前有个船长，他准备出海打渔，有人告诉他，夜里不要在船上洗头，容易招来水鬼。”
  “……”
  已经开始害怕了。
  尤堇薇忍不住捂住耳朵，她想反正听不听都是要去找哥哥的，她干嘛要真的害怕呢？
  她又不是笨蛋，于是她飞快躲进被子里。
  几分钟后，她听到朦朦胧胧的喊声。
  那喊声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又像是从门口传来的。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尤堇薇：“……”
  呜呜呜她晚上洗头了。
  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一会儿，被子被掀开，一双手稳稳地抱起她，顶上一声轻笑，他笑道：“我在这儿，怕什么。”
  尤堇薇呜呜去搂陆嘉钰的脖子。
  她小声道：“我害怕，不想自己睡。”
  陆嘉钰瞧着缩在颈边的那颗小脑袋，勾了勾唇，低声道：“知道了，我在这儿陪你？”
  “不要，去你那里。”
  哥哥的地方比较安全。
  陆嘉钰抱着他的公主走过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将她放到柔软的大床上，低下头，看她漂亮的双眸。
  心头窜出一簇火苗。
  “你睡床，我睡沙发。”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轻点她的眉心。
  尤堇薇拽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嘀咕道：“你不是打游戏吗，打完再去。你在床上陪我一会儿。”
  陆嘉钰一顿，问：“你确定？”
  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从小学的某一日起，他们就不再同床。
  更何况现在，他们都成年了，心理和身体都趋于成熟。
  尤堇薇神色茫然：“啊？”
  陆嘉钰和她对视片刻，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床，这呆子什么都不懂，指望她懂不如指望她不会迷路。
  “进去点，挪个位置。”陆嘉钰催她。
  尤堇薇自觉地往边上让。
  她半支着身子，从这个角度看陆嘉钰。
  少年模样干净，神色慵懒，黑发被他随手撩起，露出清晰的眉眼，线条锋利的侧脸不见柔和。
  屏幕淡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游戏的声音开得很小。
  他散漫地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指节灵活地动着，似乎游戏并不怎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尤堇薇安静瞧了一会儿，忍不住凑到他胸前。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人一会儿往这儿跑，一会儿往那儿跑。她眼露茫然，原来游戏里的路也这么难走。
  陆嘉钰动作一顿，余光看着胸前的小脑袋。
  她的发落下来，毛茸茸的发尾戳着他的脖子，生出一片痒意，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忍不住道：“簇簇，挡着我了。”
  尤堇薇慢吞吞地哦了声，老实躺回去。
  枕头是软的，哥哥的胳膊也是软的，她这么想着，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放，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靠着他入睡。
  许是因为害怕，她缩成一团，整个人差点挤到他的怀里。
  陆嘉钰一个操作失误，被对面弄死了。
  他深吸了口气，忍着手臂上柔软的触感，飞快结束了游戏，把手机往边上一丢，侧头看尤堇薇。
  “簇簇？”他低声喊。
  少女紧紧搂着他的手，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熟睡。
  属于她的甜香和柔软像是蛊惑。
  陆嘉钰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玫瑰一样的颜色勾动着心底的渴望，他的呼吸渐沉。
  在触到的一瞬，她喃喃道：“哥哥……”
  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衣服，安心地睡去。
  陆嘉钰停下来，别开头。
  耳根已红了一片。
  -
  在市里玩了两天，两人出发去小镇。
  尤堇薇趴在窗边吹风，一手拿着冰淇淋甜筒，想起来就舔两口，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里的山和云都很低。
  森林和草地离生活很近，牛马随处可见。
  “簇簇。”陆嘉钰懒声喊她，自然道，“冰淇淋让我吃一口。”
  尤堇薇下意识转头，看看陆嘉钰，又看看自己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茫然地问：“吃我吃过的？”
  陆嘉钰挑眉：“还有别的冰淇淋？”
  尤堇薇：“……”
  也不是不行，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尤堇薇瞧了眼被自己咬了大半的冰淇淋，认真看了半天，选了一块她还没来得及下口的，往陆嘉钰唇边一递。
  他目不斜视，神情平静地看着前方。
  明明没看她，唇一张，完美避开她挑的部分，咬上一大口，看得尤堇薇瞪圆了眼睛。
  “你咬太多了！”她气恼地打他，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冰淇淋，“又不爱吃甜的，腻死你！”
  气得嘀嘀咕咕的少女压根没在意他咬了哪里。
  陆嘉钰被凉的轻嘶一声，又忍不住笑。
  傻东西。
  -
  小镇静谧安逸，蓝天森林，随手一拍都像是油画。
  尤堇薇和陆嘉钰忙了一早上，带上点心出去野餐，在溪边随便找了块草地，铺上餐布。
  “适合画画。”
  她趴在草地上，托着腮看汩汩的溪水和晃动的小黄花，小腿翘着一晃一晃的。
  陆嘉钰随口插了块果肉：“张嘴。”
  尤堇薇张开嘴，美滋滋地等着哥哥喂。
  “阿虞也快放假了。”尤堇薇算着国内的时间，嘟囔道，“哥哥，你说让阿虞去洛京上高中怎么样？”
  陆嘉钰随口应：“他想去？”
  尤堇薇摇头：“他没提过，我想离他近一点。”
  陆嘉钰一顿，微眯了眯眼，凉凉道：“我陪你还不够？知道现在我时间多金贵吗？两个老头喊我去公司我都不去。”
  尤堇薇翻白眼：“那你去！别理我！”
  陆嘉钰：“……行，我说错了。”
  他瞧着又要开始生气的少女，有点纳闷。
  小时候那么乖那么软的一颗小团子，长大了脾气比他还大，转念一想，都是他们惯的。
  他叹气，罢了。
  尤堇薇吃了半饱，又生了半肚子气。
  随手拿过帽子往自己脸上一盖，准备睡午觉。
  “你不许睡，不能让虫子爬我身上。”
  她凶巴巴地嘀咕完，不动了。
  陆嘉钰倚在树下，半支着腿，随便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免得树上真的掉下虫子来。
  约莫过了一小时，躺着的人动了动。
  陆嘉钰动了动脖子，舒展筋骨，随手摘了耳机，听她哼哼唧唧两声，拿了她脸上的帽子，用手挡住光。
  “醒了？”
  尤堇薇揉揉眼睛，含糊道：“几点了？”
  陆嘉钰正想回答，只听手机里忽然冒出一声娇娇的喊声：“哥哥，打野哥哥我跟着你吧？”
  尤堇薇缓缓睁大眼。
  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陆嘉钰：“……”
  草，这人哪儿冒出来的？一整局就没说过话，忽然就出声了？
  尤堇薇爬起身，凑过去一看。
  果然在玩游戏。
  她听同学说过，很多人在游戏里找cp，处对象。
  陆嘉钰长成这样却不找女朋友，难道……
  “你和人网恋了？”尤堇薇问。
  陆嘉钰：“……没！我网恋个屁！”
  手机里又出声：“哥哥，哥哥你怎么不动？”
  尤堇薇咬咬唇，把帽子他身上一摔，气跑了。
  小姑娘又气又急，跑到一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觉得委屈，可是哥哥和谁恋爱都可以，是他的自由。
  这一天尤堇薇都没理人，饭也是躲在房间里吃的。
  陆嘉钰等了一晚上，敲门不理，电话不接，最后他没了耐心，直接要了钥匙开门，屋内亮堂堂一片，不见人。
  陆嘉钰一直找到室内泳池。
  这里的泳池一半在室内，一半在室外，用一道玻璃门隔绝。室外是空旷的山谷，连接黑色山脉，白雪触手可及。
  透过玻璃，陆嘉钰看到尤堇薇。
  她趴在泳池边，长发湿哒哒地垂在背后，望着黑夜出神。
  他瞥了眼泳池，没脱衣服，直接下水去找她。
  水是凉的，玻璃门打开，他灵活地往她身边游去。
  尤堇薇正发着呆，脸上忽然溅到水滴。
  一颗脑袋破水而出，那张清俊的面庞离她咫尺之遥，水滴从凌厉的弧度上滑过，滴滴往下坠。
  “我不认识她。”他认真道。
  尤堇薇蔫巴巴道：“不关你的事。”
  陆嘉钰微顿：“不是因为游戏生气？”
  尤堇薇闷闷地嗯了声：“我没生气，就是有点别扭，等我想通就好了。你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想通什么？”
  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
  尤堇薇瞧了眼满脸水花的陆嘉钰，没忍住上手给他擦，小声道：“没什么，你玩你的就是了。”
  陆嘉钰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用软软的小手擦着他的脸，说脸上弄脏啦，一幕幕画面闪过。
  这是他灰暗的记忆中，唯一闪烁的光。
  “簇簇。”
  他低声喊。
  “嗯？”她抚去遮住他眉眼的发。
  少年的眉眼显露，她看见他暗不见底的眼睛。
  尤堇薇微怔，指节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的力量紧紧握着她，他定定看她两秒，忽然低头，唇贴近她的手腕。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和着他滚烫的呼吸。
  少年托着她的手腕，闭着眼，虔诚地吻过她的手背，指节，仿若捧着稀世珍宝。
  她睁大眼，一时失语。
  半晌，她磕磕巴巴道：“……你、你在干嘛？”
  陆嘉钰抬眼，黑眸深暗，哑声道：“你都看到了。”
  他反问：“你说我在干什么？”
  尤堇薇慌乱地抽出自己的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急促的喘息中只有水声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你先出去！”
  她转过脸，暂时无法面对陆嘉钰。
  陆嘉钰咽下喉间的痒意，思考几秒，离开了了泳池。不能逼得太紧，她现在胆子太大，惹恼了人，指不定不肯来洛京。
  -
  接下来的旅程很安静。
  尤堇薇话不多，看起来还是正常和他出去玩，正常交流，但她从来不和他有目光交流，一遇上就躲。
  这么玩了几天，他们启程回国。
  填完志愿，属于夏日的假期就这么过去。
  九月初，洛京大学开学。
  为迎接新生，许多热心的学长学姐在校门口帮忙，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常。人群中，新生极易分辨，和笃定沉稳的前辈们相比，新生的面上有忐忑，有憧憬，也有兴奋。
  当尤堇薇托着行李箱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男性的雷达都动了。
  彼此对视一眼，不过一秒的犹疑，有人快步上前，热情地询问学妹是否要帮忙，行李箱给我云云。
  尤堇薇心情不好，闻言抿抿唇，礼貌道：“不麻烦学长。”
  学长显然没被她的冷淡击退，更热情地介绍起来，很快，更多的人围过来，一口一个学妹。
  尤堇薇还愣着神，校门口忽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众人回头看去。
  限量的超跑，暗黑色，线条流畅。
  高级的机械感令人目不转睛。
  车门自动向上开启，车上下来个男人。
  人高腿长，冷淡的面容扫过他们，径直朝人群最中心走去，越过那一堆狗屁学长，准确地搂住她的肩，把人逮出来。
  尤堇薇没挣扎，往陆嘉钰怀里躲。
  这么多人，挤死她啦。
  神颜学妹被人带走，周围的心顿时碎了一地。
  学长们还没恋爱就失恋了，有不甘心地想着，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不守男徳的人，说不定以后他们有机会。
  两人离开，把议论声抛在脑后。
  尤堇薇推他：“松开。”
  陆嘉钰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别开头不理他的女孩，无奈道：“就让你等一会儿。”
  两人约好九点出门。
  陆嘉钰昨天睡得晚，早上迟了十几分钟，起来一看没找到人，问了司机才知道她自己先走了。
  “你不睡觉在干什么？”她狐疑地看他，杏眼瞪得溜圆，“又在玩游戏吗？几个人喊你哥哥？”
  陆嘉钰：“……早卸载了。”
  尤堇薇轻哼一声，好歹是不挣扎了。
  陆嘉钰顿了顿，道：“在准备点事。”
  尤堇薇气了一会儿，嘟囔道：“以后不说明理由的迟到，迟到几分钟我就不理你几天。”
  陆嘉钰懒声应：“知道了，祖宗。”
  两人的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
  说起来也简单，对尤堇薇来说，除了上下课，就是等着陆嘉钰来接她。有时候两人课对不上，她就先回宿舍，偶尔心情好，等他去下课。
  学校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情侣。
  洛京这一年的冬天尤其冷。
  即便教室里开了空调也冻得人直哆嗦，临近下课，她们商量着一会儿去吃什么。
  室友问尤堇薇：“尤尤，你跟我们去吃吗？”
  陶映冉无语：“你问她不是白问？肯定去找陆嘉钰。”
  尤堇薇小声道：“我们约好今晚回家的。”
  不一会儿，老师宣布下课。
  尤堇薇慢吞吞地走在人群后面。
  外面下了雪，雪簌簌落下，有人撑伞走在雪中，有人等在门口，还有人和尤堇薇一样，冒雪出去。
  她小跑着去陆嘉钰的教学楼。
  跑到一半，收到陆嘉钰的短信：「在教室等我。」
  尤堇薇弯唇一笑，跑得更快，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很快融化，黑发间的雪花细细密密，远看像是白了头。
  跑进教学楼，她晃了晃脑袋。
  楼梯口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不见陆嘉钰。
  尤堇薇在这幢教学楼是名人，几个陆嘉钰的同学下来，见她就喊：“阿钰还在楼上，好像有人找，绊住了。”
  尤堇薇道了谢，匆匆上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灵活挤过人群，到门口往里一看。
  教室里还剩下几个人，不见陆嘉钰的身影，有人朝她挤眉弄眼，指了指走廊尽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尤堇薇眨眨眼，还没看到陆嘉钰，已经开始生气了。
  她往走廊尽头走，那里有个小露台，磨砂玻璃映出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隔着远远的距离。
  走近一看，透过门缝，看到陆嘉钰半张脸。
  男人侧脸冷漠，神情不耐地听着对面的人说话。
  说话的是个女孩子，偷偷听了两耳朵，似乎说的是社团的事。难怪他没有翻脸就走人。
  尤堇薇被冷风吹得发抖，不想再听。
  正准备走，忽而听到女孩子问：“你和尤堇薇是什么关系？我找人问她，她说你是她哥哥，所以你是单身吗，陆嘉钰。”
  她睁大眼，打直球的女孩子，好酷。
  尤堇薇竖起耳朵，想听陆嘉钰的回答。
  等了一阵，玻璃门忽然打开，来人带起一阵细风，高大的身躯挡住外面的雪，低头看她一眼，微蹙了下眉。
  “不是。”他随口应，下一秒，语气放缓，“不是让你等着？”
  他拧着眉，小心翼翼擦去她发上的雪花。
  尤堇薇抬眸看他一眼，心说大冷天的居然叫女孩子在室外聊，难怪没有女朋友，这么想着，她的脸慢慢红了。
  陆嘉钰一顿：“想什么呢？”
  话音落下，那女孩忽然上前一步，盯着尤堇薇问：“你喜欢他吗？如果不喜欢他，就别吊着他。
  尤堇薇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陆嘉钰淡声道：“我乐意被吊着，走了。”
  说着，他攥住她冻得通红的手藏进大衣里，带她避过风雪往通道里走，怀里的人却停下来。
  他低头看去。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红唇轻抿着。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那个女孩子，一字一句道：“就算我不喜欢他，他也只会喜欢我。”顿了顿，补充：“永远。”
  陆嘉钰闻言，慢慢笑起来。
  他薄唇一勾，配合道：“她说了算。”
  女孩一愣，看向陆嘉钰的眼神慢慢变了，喃喃道：“居然是舔狗类型……”
  说完，她飞快离开。
  尤堇薇低下头，不去看陆嘉钰，掌心渐渐出了汗，耳根红的彻底。他却不放过她，微热的指腹捏了她的耳垂，低笑着问：“就算是什么意思？”
  “不许碰我！”她瞪过来，脸颊羞的通红。
  陆嘉钰闷笑一声，懒洋洋道：“也就等了几个月。”
  尤堇薇：“……有那么久吗？”
  “不久。”陆嘉钰撑开伞，挡住冰凉的雪花，“再等几年都不久。你操心你的，不用管我。”
  “……”
  这话说的，仿佛她是个负心汉。
  -
  这是尤堇薇在洛京过得第一个年。
  尤靳虞回了邺陵陪外公外婆和爸爸，她被热情的陆爷爷和陆爸爸留下来，还有一个黏人的小丫头。
  “陆嘉楹，下来。”陆嘉钰拧起眉头，看向尤堇薇怀里的小丫头，“你几岁了还要人抱？”
  陆嘉楹飞快去搂尤堇薇的脖子：“尤尤，他欺负我！”
  尤堇薇瞪陆嘉钰：“她还是个宝宝。”
  陆嘉钰：“……”
  谁家宝宝天天拳打脚踢。
  陆筝勾唇一笑，幸灾乐祸道：“没办法了吧？有的人啊，命门一旦被人把住，就再也狂不起来了。”
  陆嘉钰：“……”
  陆清远磕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热闹的一家子，用脚尖踢踢陆正明，悄声问：“这臭小子追到簇簇没有？”
  陆正明叹气：“早上还看到他去抱簇簇，被撵开了。”
  陆清远轻哼：“没用的东西。”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过年夜饭，再一起看春晚。
  尤堇薇抱着个抱枕缩在沙发里，偶尔回条短信，时不时摸点零食吃，吃多了觉得渴，看了一圈，看到陆筝前面放了瓶果汁，倒了一杯，尝尝味道，甜的，又有点别的感觉，反正挺好喝。
  “簇簇，出来放烟花。”
  陆嘉钰在庭院里喊她。
  尤堇薇和陆嘉楹耳朵动了动，同时起身往外面跑。
  陆嘉楹一边跑一边抱怨：“陆嘉钰你没有良心！你心里只有尤尤！我也是你的妹妹！”
  陆嘉钰漫不经心地回头：“她可不是我妹。”
  冷冬里，两个女孩拿着小小的烟花棒蹲在一起，等着陆嘉钰来点火。夜里暗，起先陆嘉钰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直到她开始转圈。
  “陆嘉钰，下雪了！”她眼睛亮晶晶地说。
  陆嘉钰一顿，看了眼干涩冷冽的空气，拿过她手里的烟花棒，仔细看，她双颊酡红，像是喝醉了。
  “喝什么了？”他蹙眉。
  转着圈的女孩一头栽到他怀里，仰起小脸，眼眸水润，抿唇笑起来：“你猜！猜对了……唔。”
  陆嘉钰垂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舌尖窜入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探寻一圈，仔细尝了尝味道，退出来，皱眉：“喝酒了？喝了多少？”
  “……”
  尤堇薇呆住，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奇异的眩晕感久久不散，舌尖像是含了跳跳糖，糖果在口腔内不断炸裂，而她手足无措。
  “……你刚刚在亲我？”
  她茫然地问。
  陆嘉钰随手一抹唇角的水渍，散漫道：“这叫亲？我问你喝什么了，你不说，我只能自己找。”
  尤堇薇舔了舔唇角，尝不出味道来。
  重复几次，还是没什么味道。
  陆嘉钰一敲她脑门，提醒道：“菠萝味。”
  尤堇薇：“……”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陆嘉楹蹲在地上，目瞪口呆，她看看手里的烟花，看看对面的两个人，深觉自己在这里多余，还是进去吧。
  花园内只剩他们两人。
  尤堇薇还呆着，仰着小脸问的认真：“你为什么亲我？”
  陆嘉钰淡淡瞥她一眼，视线在她晶莹的唇上闪过，收紧抱着她腰的手，自然道：“想亲你就亲。”
  尤堇薇蹙起眉头：“我没同意。”
  外面太冷，陆嘉钰见她没心思放烟花，抱着人从侧门进去，避开热闹的客厅上了二楼，进了她的房间。从陆嘉钰回洛京的那天开始，就准备了她的房间，可是她不爱来，每次都是他去找她。
  浅色的，温暖的房间。
  像公主住的地方。
  陆嘉钰放下他的公主，弯腰脱下她的鞋子，刚脱完，老实躺着的人忽然坐起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他挑眉：“干什么？”
  尤堇薇绷着小脸，认真重复：“我没同意。”
  陆嘉钰笑了一下：“你没同意是因为我没征求你同意。我礼貌地问你，你能同意吗？”
  “……”
  她拧起眉头，哪里怪怪的。
  “那重新来。”
  他弯下腰，背脊弓起，和她平视。
  尤堇薇屏住呼吸，手捂住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胸口，愣愣地看着他幽暗如深海的眼眸。
  他盯着她，唇张开，喊：“簇簇。”
  她犹豫片刻，小声应：“嗯？”
  陆嘉钰舔了舔唇角，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这人脾气不好，除此之外没什么缺点。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做，脾气不好我也会改，做不到的我会去学。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我女朋友？”
  尤堇薇悄悄咬住下唇，
  她脸烫的厉害，脑子也发晕。
  “女朋友要来干什么？”
  她小声问。
  陆嘉钰：“……”
  这小混蛋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陆嘉钰慢慢靠近她，低下眼，看她红色的唇瓣，看牙印留下的痕迹，呼吸渐渐发烫，他轻轻碰了碰，她没躲，缓慢地吮|吸两下，分开时发出令人脸红的声响。
  他吞咽了一下，哑声道：“要来疼。”
  说话间，他的膝盖抵住床沿。
  床垫凹陷，尤堇薇往后退去。
  “别躲。”他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抬眼捕捉她的眼神，强迫她和他对视，“你可以不答应，但也没机会答应别人。”
  尤堇薇紧紧揪住床单，嘟囔道：“没说不答应。”
  “那能亲了吗？”
  问完，他微歪了下头，用力咬住她的唇角。
  尤堇薇忍不住闭上眼，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毛衣上沾染到他淡淡的薄荷味，他越亲越深，她没了力气，软软倒在床上，他跟过来，指尖没入她的黑发，更用力地亲。
  许久，他松开她，贴在她身上喘气。
  缓了会儿，低头看，倏地笑了：“哭什么？憋的？傻不傻，别动，抱你去阳台呼吸点新鲜空气。”
  这对尤堇薇来说过于刺激。
  她脑袋发晕，像是又喝了酒，薄荷味的。
  接近凌晨，崭新的世界开始喧闹。
  远远的，他们看见烟花绽放，夜空流光点点。
  陆嘉钰顺着她的黑发，轻拍她的背，低声问：“簇簇有什么新年愿望？和以前一样，要大声说出来。”
  他会为她实现所有愿望。
  尤堇薇在他怀里，看着黑夜烟火沸腾。
  她轻声道：“希望我爱的人都在身边。希望阿虞得偿所愿，希望程茵妈妈身体健康，希望陆嘉钰……”
  陆嘉钰：“希望他什么？”
  她仰起头，和他对视：“希望他爱自己。”
  陆嘉钰垂眼，嗓音微哑：“他爱你。每爱你多一点，这世界就好一点，他就爱自己多一点。”
  怀里的女孩抿唇笑起来：“那他要很爱我。”
  他也笑：“他会的。”
  他会爱你很久很久。
  久到……久到他忘记怎么计数，久到他忘记太阳东升西落，久到他忘记春夏秋冬，他都会爱你。